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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玩意兒!”我用一臉的不屑表達自己的憤怒。
“怎么了?”來薇問道。
“準是吃醋了!”劉高斯笑道。
晚自習前,我和劉高斯、來薇一同到圖書館看雜志,經過二樓的小階梯教室,我瞥見張戲猛站在講臺上朗誦著什么。下面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他們仰起脖子注視著張戲猛。史翰老師坐在第一排,他雙臂交叉在胸前,投以鼓勵的目光。他身邊坐著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那人微笑著和史翰老師耳語著什么。我印象中他應該不是花中的老師。
“吃什么醋?不就是文學社嗎?真以為自己是作家啊!”我反駁道。
“瞧瞧你!”來薇白了我一眼。
“叫什么‘赤羽’文學社,起得啥名啊!吃魚呢!”我繼續發著牢騷。
“張戲猛是副社長呢!”來薇笑嘻嘻地說。
“社長有什么了不起?他不通知大家就不厚道了!”
“怎么沒通知?你踢球去沒收到唄!再說了,通知你你就參加了?”劉高斯問道。
“這倒不一定!你怎么知道的?”我問道。
“物理帝告訴我的唄,他還動員我加入物理社呢!”
“你參加了?”我問道。
“沒有,聽課都聽不過來呢!”
“也沒幾個人參加文學社。沒勁沒勁!”來薇笑道。
“咱們班還有誰參加文學社?”我問道。
“好像還有‘江湖雙錘’!”劉高斯笑道。
“她啊!”我跟著笑了起來。
“瞧你們那德行!亂起外號!”來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江湖雙錘是班上一個胸部發達的女生,她跑步的姿態令人目瞪口呆。
“就是看不慣他!真能裝!寫的什么玩意兒!簡直就是大放厥詞!”我試圖搜羅所有膚淺的詞匯去形容張戲猛。
“我覺得不錯啊!”來薇瞅了我一眼,“讀得多帶勁啊!”
“拉倒吧——那人是誰啊?”我問道。
“孤陋寡聞了吧?那是頭皮屑他爸——老頭皮屑!”劉高斯笑了起來,“《金山》雜志的主編!”
“咱們這的《金山》?全是廣告的那個?”
“對啊!文學社通過他在上面發表了不少文章呢!你試試?”劉高斯問。
“小雜志——我才不稀罕呢!”
口是心非并不能遮掩我對缺席文學社的耿耿于懷,我感覺自己被拒之門外了。我用無所謂的戲謔來掩飾自己內心的失落,我像被獅群拒絕的孤零零的獅子一樣苦不堪言。
靈魂深處那點兒文學酵母徹底被冷凍了——我心有不甘。
仿佛聽到了召喚——我直接選擇了單干。我決定像掃地僧那樣橫掃所有武學秘籍,關鍵時刻再殺他們個措手不及。我切瓜砍菜般地閱讀著圖書館里那些官方指定的文學著作,我面對的是一片暗流涌動的漩渦。渾淪吞棗帶來的后果是消化不良,我嘗試把某些味如嚼蠟文字讀出津津有味,那些泛黃的文字誘發刺鼻的胃脹氣。怎么都讀不進去?
人有人的命運,人物有人物的命運——我站在宿命論的角度去審視那些古今名著,那些不過是特定時期的特定產物罷了!唐朝的胖妞放到現在就是肥胖癥,現代詩放到大唐那就是廢話連篇。
我就此得出很多駭人聽聞的結論,我懷疑文學史里那些熠熠發光的名字都是托兒!
我對文學社的許多活動表現為嗤之以鼻,那本用蠟紙油墨印出來的《赤羽》被我批得體無完膚。我認為那些字里行間充斥著流俗和幼稚。
“你寫的?”張戲猛劈頭蓋臉地問道。
“怎么了?”我抬頭問道。
“是不是你寫的?”
“是又怎么樣?不是又怎么樣?”
“是不是你寫的?”
“就算是吧!怎么著?你還打人不成?”
“自己看著辦吧!”張戲猛把一本第一期《赤羽》摔倒課桌上。
凌亂的眉批像張牙舞爪的胡子拉碴,我對其中一篇批判現代教育的仿古七言詩做了最犀利的批判。差不多算是大放厥詞了,某些尖銳的詞匯純屬找茬。
“還不讓批評了?你發給我們看的時候不是說多提寶貴意見嗎?”我問道。
“提意見又不是讓你亂畫!”張戲猛反駁道。
“我怎么亂畫了?”
“還怎么亂畫?”
“不會是你寫的吧?”我問道。
“是我寫的!”
“懂不懂文學批評啊!”我冷笑道。
“不懂!”
“寫的確實不咋地!什么‘博大精深文史哲,貶為工具太偏頗’!順口溜啊?”
張戲猛沒搭腔,朝我怒視。
“豬鼻子插根蔥——裝象啊!”我毫不客氣地說。
“你罵誰?”
“我又沒罵你!”
“去你的!”張戲猛把我課桌上的書摞一股腦兒推到了地上。
“干什么你?”我站起來瞪了他一眼。
張戲猛沒有理會我,他抓起那期《赤羽》怒氣沖沖地走開了。
“什么玩意兒!”我不依不饒地罵了一句。
“兩個曼聯5號,有意思!”一旁的屠勝豪笑了起來。
“你瞧瞧他!有意思嗎?”我朝屠勝豪抱怨道。
“還是聊聊別的吧!什么時候去打拳皇?”
“隨時奉陪!”我依舊怒氣未消。
“你都用誰?”
“八神庵!”我已然決定用防守反擊戰術打出一記殘暴無比的“八稚女”。
“真他媽硬了!”劉高斯斷言道。
“硬了吧?我沒騙你吧?”我洋洋自得地問道。
“硬了!”
“你還不信!我早就注意到了!”我冷笑道。
“難怪撒尿這么慢呢!”
“就說嘛!”
“我說在那干嘛呢!邊上的人得換好幾茬,他才能尿出來!”
“還專挑靠墻的一邊尿!”
我和劉高斯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我們像最敬業的狗仔隊那樣窺探著張戲猛的秘密——他似乎有小便困難癥。
“難怪擋那么嚴實!”我不依不饒道。
“想什么呢!”
“想好事唄!”
“真是‘硬漢’啊!”
“硬漢!硬漢!”我附和道。
“你說這家伙得多長時間硬一次啊?”
“s!”我脫口而出。
據科學家研究,男性每七秒鐘就會想到性,這跟“s”簡直就是不謀而合!相比而言,我都算是正人君子了!
我甚至一度覺得自己有外語天賦。BOSS講過,中國人學英語最大的失敗是腦子里有英漢兩套系統,兩者之間機械的轉換證明我們根本沒把另外一門語言融入自己的靈魂。而我覺得自己腦子里只有一套系統,英語的很多詞匯像成語一樣被我在漢語中引用并脫口而出。
如果當初讀外語專業,我沒準早干上同聲翻譯了!
其實我想錯了,在一個晚自習的夜里,一個情緒激動的學生在教學樓前流利無比的英文表白徹底擊垮了我的同聲翻譯夢。
那天晚上,我正在埋頭研究斜面受力問題,各種橫平豎直的分力讓我聯想到重大歷史事件背后那雙看不見的手。張戲猛沒準兒又硬著呢,他的內褲受到一個斜向45度的力。屠圣豪正在研究古龍的小說,飛刀的彈道軌跡決定了對方的生死。教室里異常安靜,日光燈管發出的焦躁的吱吱聲。
突然,窗外一聲石破天驚的吼叫瞬間撕破寧靜的夜空。
“來薇,!!”教室外傳來無比凄厲的一聲。
根據我對聲音的判斷,那個嚎叫的人應該就站在教學樓前面的花圃附近。
老實講,我只聽懂了這幾句,他隨后聲音洪亮卻含混不清的英文發音讓人難以辨識。我感覺他像是喝了酒。有的人喝醉了會產生語言障礙,酒精會抑制醉酒者的母語細胞,而欲罷不能的表達欲望只能通過另外一種語言表達出來。這自然包括肢體語言,我覺得撒酒瘋就是這么來的。
教室里已經一片嘩然。
我剛開始并沒有反應過來,當我聽清楚教室外被這個像發|春的野貓一樣□□的人呼喚的正是來薇時,我的臉剎時變得蒼白,我原本握筆進行受力分析的手突然變得無力并微微顫抖。
我看到來薇把頭埋在課桌上因抽泣而微微顫動的肩膀。
我感到史無前例的口干,我的舌頭和上顎仿佛粘連在了一起。我完全失語了!
正在班上巡視的BOSS沉著臉,提醒大家專心學習。他習慣性地將兩手背在身后,踱著方步不緊不慢地走出教室。我看到他右手的幾根手指彼此摸索著,好像在猜測一只無形的骰子。
BOSS剛出門,教室里議論紛紛的聲音像麥田蝗群低飛發出的嗡嗡聲升騰起來,有幾個好事的男生甚至朝來薇吹起了口哨。這密集的嗡嗡聲幾乎能擊穿我的耳膜。沒過一會兒,我已經不能聽見任何聲音,腦海留下的只有無限的空白,我難道又失聰了?
馮削削的一聲大吼終于讓教室里重歸安靜。教室外大喊大叫的男生似乎被控制住了,他好像被人拉拽著離開了那里。我聽見了幾聲負隅頑抗的嘶喊以及漸行漸遠但不屈不撓的“!”。
教室里恢復了平靜,日光燈管電流發出的刺啦聲再次成為主角,而來薇隱隱約約的抽泣聲仿佛成了這種聲音的伴奏。在一片沉寂中,來薇的抽泣聲被無限放大。又過了一會兒,來薇猛地站起來摔門而出,留下門與門框撞擊發出的聲音在教室回蕩。
我茫然而困惑地度過了那天的晚自習,盡管我用表面上看起來的滿不在乎來掩蓋自己的心事重重,但我依然能感到自己的略顯浮夸的做作。
下晚自習后,我甚至主動加入有關來薇的議論,我和他們高聲探討著男女關系的問題,仿佛自己是一名情場高手。我佯裝對剛才發生的事情司空見慣甚至不屑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