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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沖了過去。
就像混入戰亂現場的隱形人,敵我雙方都對我視而不見,我嚷嚷了幾句“住手”便不知所措。我甚至冷眼看了一眼圈外垂手而立的張戲猛,他像局外人一樣冷眼觀戰。我相當憤怒地朝一個佝僂著后背的黑白箭條衫來了一拳,對方無意間的騰挪卻讓我撲了個空。瘦高個在且戰且退中踩了我一腳,他后揚的胳膊肘正中我的肋部。
我怒氣沖沖地掃了一腳,又踢空了。
“盯著穿尤文的打!”屠勝豪喊道。
他球衣的衣領不知何時被揪得豎了起來。
實際上我當時也看出了苗頭,穿雜牌球衣的且戰且退并以勸架為主,他們并非大化廠的核心球員,僅僅是來玩玩的,似乎并不想惹是生非。
屠勝豪的戰略思想立竿見影,紅色和黃色占據了人數上的絕對優勢并逐漸將黑白色包圍。這種持久戰逐步演變為反擊戰,我們并排飛踹對方,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氣勢不可阻擋。
我混雜其中,象征性地來了幾招”無影腳”。
紅黃色和黑白色截然分開,再次形成對立的陣營,雙方又呈僵持狀。
天空中殘云如血,逐操場漸由明轉暗,一片肅殺景象。
學校的保安恰到好處地趕了過來,雙方嚷嚷著撤了。
“保安來得可真是時候!”屠勝豪一屁股坐在課桌上,兩條腿像蕩秋千那樣在空中晃來晃去。他脖子上的一道血印子令人感到觸目驚心。
“就是!就是!”劉高斯附和道。
“非得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他們早就慫了!”屠勝豪的口氣不容置疑,我們毫無疑問是占據主動的一方。
“來薇你是不在!那陣勢!”我朝倚在桌子邊上聽得出神的來薇說道。
“我在我也上了!”來薇笑嘻嘻地說道。
“又吹牛了吧!”我笑道。
“你要是上咱們又多一主力!這才是實戰版的拳皇啊!”屠勝豪吆喝道。
“對對對!你上了那簡直就是不知火舞了!”劉高斯突發靈感道。
“不知火舞!”我附和道,“那個瘦高個長得倒是挺像二階堂紅丸的!出手夠狠的!”
“呸!你別惡心了!紅丸可是我最上手的!”
“就是啊!就他那德行!”劉高斯說道。
“我說的是臉型像紅丸!”我連忙解釋道。
“管他紅丸還是白丸,早晚變成水汆丸子!”屠勝豪不屑道。
大家哄笑起來。
“張戲猛都沒上!”我用揭發“叛徒”毫不留情的口氣說道。
“不上也正常!誰都像咱們這樣啊!”屠勝豪相當大度地說道。
“娘們兒似的!”我不依不饒道。
“蟋蟀,你上了吧?”來薇白了我一眼冷不丁兒問道。
“這叫什么話啊?我怎么沒上?我左邊的肋條還吃了一肘呢!”我趕緊解釋道。
“你看你看,急了吧?逗你玩呢!別人都多少掛了點彩呢!就你毫發無損!”
“我這是內傷!傷筋動骨一白天呢!”我深吸一口氣,左腹的肋骨隱隱作痛。
“去醫院看看吧?”來薇笑嘻嘻地看著我。
“不去!俗話說得好——生不入官門,傷不進醫院!”我隨口來了一句。
球場事件引發了相對嚴重的后果。足球被沒收了,參與打架的十幾個學生也逐一被“老虎”約談。這種“約談”歸根結底屬于“逐一擊破”的戰術,“老虎”在口徑不一的答話中細加甄別并推理演繹出最靠譜的事實。“串供”起到的效果并不明顯,按照事先的約定,我們一概往大化廠球員身上推——他們出言不遜并大打出手,我們不過是“正當防衛”罷了!
我懷疑張戲猛擅自篡改了“供詞”,“老虎”明顯對我信誓旦旦的傾訴表示懷疑。我近乎聲淚俱下的抱怨表現為苦大仇深,我祈求校方禁止這種鳩占鵲巢的行為。
“老虎”對我還算客氣,他建議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學習上。我懷疑他就是主任科員幫我減免入學贊助費時找的那個“熟人”——大多數被“約談”的同學都讓他罵了個狗血噴頭。當他問及“誰先動手”時,我想都沒想就推到了大化廠的“紅丸”身上。
處理結果還能接受,基本上以批評教育為主,下不為例。
這讓我長出一口氣,先前BOSS還揚言要給我們一個進學籍檔案的處分呢!
“這是誰貼的畫?”BOSS板著臉問道。
午休前,BOSS來學生宿舍“視察”,他指著鐵皮柜側邊貼的古惑仔海報問道。
《古惑仔》系列里洪興五虎赤|裸著上身擺出砍殺的造型,陳浩南身上的“過肩龍”兇猛異常!
牛仔褲拉鏈都沒系好——山雞怎么感覺快要笑場了?
“誰貼的?”BOSS又問道。
“我貼的。”屠勝豪撓了撓頭說道。
“誰叫你貼的?學校能貼這個嗎?”
“貼著玩呢!辟邪呢!”屠勝豪訕訕地笑笑。
“什么樣子?描龍畫風!”BOSS瞪了屠勝豪一眼說道,“上次踢球打架還沒夠嗎?”
“那次是他們找茬啊!”屠勝豪說道。
“不管誰找茬,打架就是錯!”BOSS沉下臉說道,“撕掉!”
“前幾天剛貼上去的。”
“你撕不撕?”
“撕!馬上撕!”屠勝豪捏住海報翹起的邊角小心翼翼地往下撕。
“扭扭捏捏什么?”BOSS一把推開屠勝豪,“還怕撕壞啊?”
“別撕壞了!”屠勝豪站在一邊干著急。
BOSS三下兩除二把“古惑仔”撕了下來,洪興五虎被攔腰扯成幾截。
“不要學壞!”BOSS把幾片海報揉搓在一起扔進垃圾簍。
“你還是別去了!”我勸道。
幾天后的一個晚自習,一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把屠圣豪叫出去“談談”。
“有些事是躲不過去的,倒不如去看看!”屠圣豪輕蔑地笑道。
“BOSS剛警告過你!”我提醒道。
“他也就說說!”
“不會是‘紅丸’吧?”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不管‘紅丸’還是‘白丸’,通通變成水汆丸子!”
“我去告訴BOSS吧?”
“拉倒吧!告訴他沒事都要整出事來!”
屠圣豪出去后,我喊了劉高斯、懂球帝以及幾個至少在體型上能夠唬人的同學尾隨而去。
在辦公大樓后面的黑漆漆的“成材林”里,又有兩個人湊了過來,其中一個身影又瘦又長,正是那天被揍的“紅丸”。
我們埋伏在食堂的墻角處,準備伺機出動,隨時展開一場箭在弦上的夜戰。
屠圣豪和那幾個黑影交談著,甕聲甕氣的聲音模糊不清。
他們給屠圣豪點了一根煙,一起吸起煙來。
又過了一會兒,一陣爽朗的笑聲伴隨著若隱若現的煙霧升騰在成材林上空,隨后是稱兄道弟般的互拍肩膀和戰爭年代久別同志般的握手。
“就這幫人的慫樣,還好意思說在外面混的!”屠勝豪不屑地笑道。
“說說呢!”我長出一口氣。
“我還沒怎么著呢!這幫人就變‘草雞’了!有一個好像還他媽的叫什么‘山雞’呢!操!”
“你都說了些什么?”劉高斯問道。
“沒說什么,也就跟他們提了個人!”
“誰啊?”
“你們不認識。”
“不會是‘屠夫’吧?”劉高斯張大嘴巴問道。
“你們不用煩了!”屠勝豪笑笑未置可否。
“‘屠夫’是誰?”我問道。
“‘屠夫’你都不知道啊!真是少見多怪!‘古洞’的老板啊!道上響當當的人物啊!城南片兒的扛把子!”劉高斯說道。
“古洞舞廳?都說咱們這地兒一半男人去過古洞!”懂球帝冷不丁兒打了個響指。
“差不多!他不會是你親戚吧?”劉高斯問屠勝豪。
“你以為‘屠夫’就姓屠啊!”屠勝豪笑了起來。
“不會是你舅舅吧?”我突然想到黑貓警長里“一只耳”的吃貓鼠舅舅。
“操!外甥跟舅舅姓啊!”屠勝豪推了我一把。
圍在一起的幾個同學哄笑起來。
足球被BOSS沒收了,球暫時踢不成了。
勞苦大眾“與天地斗其樂無窮”的精神在我們身上復活,包裝泡沫板、垃圾簍以及廢棄的塑料飯盆成為我們新的作案工具。教室后排的過道、走廊都成了我們切磋球技、輾轉騰挪的地方。我們所到之處,噪音之后便是一片狼藉。馮削削鄭重地履行著他作為班長的職權,他一邊力不從心地制止我們,一邊見縫插針的來上一腳。
那真是一段青黃不接的困難時期,體育課上我們踢恨不得去踢鉛球。國家隊有我們這勁頭子,估計早出線了!作為副體育委員,無球可踢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失職。
我已經計劃動員大家籌錢買球了。
錢還沒籌好,一只足球卻從天而降。
我記得課間來薇笑嘻嘻地從書包里扔出一只足球的情形,十來個“曼聯”蜂擁而上,將那只黑白花的“足球烯”不斷拋向空中。“足球烯”擊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搖搖欲墜的燈瓦震落許多陳年老土。人們并不顧及這些,歡呼雀躍著,仿佛一只奪取聯賽冠軍的球隊——就差親吻它了!
足球是來薇從她那個球迷親戚那順來的,上面還有某位前著名國腳潦草的簽名。
“學校早干什么去了?大化廠為什么能隨便進來踢球,要飯的能嗎?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喊上我史翰!”語文老師史翰是唯一一個給予我們道義支持的老師。
史翰老師三言兩語便揭露了“球場事件”的實質,他對校方一針見血的鞭撻令人大快朵頤講到關鍵之處,他用左手奮力拍打桌面,噼里啪啦的拍擊像是最為原始古樸的伴奏。在他義正言辭的演說中,我恍惚覺得自己化身為陳勝吳廣,儼然成為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關鍵先生。早先的些許羞恥感在他疾風暴雨般的批判中早已蕩然無存。我們甚至有些暗自得意,賊寇和梁山好漢兩種不同的稱謂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他順帶提到了傳得紛紛揚揚的大化廠四期項目,在他看來,這是一場意志力的強|奸和被強|奸。
此前,我并未過多留意這個已過而立之年的單身業余詩人,在我的眼里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會》比做作的無病呻吟要有趣的多。他第一次上課時的開場白在我看來有些做作,我只記住了幾句“鄙人史翰,曾命逃一劫,茍延殘喘至今,以教書為稻粱謀”之類矯情的話。
彼時我正在跟屠圣豪討論東方不敗,那種基于破壞生殖系統的武功的確是一門絕學。聽到史翰的自我介紹,屠勝豪不屑地說了一句:命逃一劫?我十六年前還他媽的臍帶繞頸呢!
BOSS似乎并不太情愿和他搭班子,之于大多數學生,化身為毫無知覺的學習僵尸比成為無病呻吟的詩人要實際的多,欲練神功,揮刀自宮的手法在高考面前變得真實而有效。
高中語文曾經有一類難度系數極高的題目,要求考生在幾組含有相同文字的詞語或成語中找出意義完全相同的一組。據權威教育部門統計,此類題目得分率不超過25%。史翰對這類考題展現出了他詩人般的憤怒,他極其氣憤地告訴我們應對這類題的辦法:與其絞盡腦汁的浪費考試時間去得到那25%的正確率,倒不如騰出時間做閱讀或寫作文,隨便選一項錯誤率也才75%!至于選哪一項,史老師建議我們選B。
至于為何選B,他并未道明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