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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吃雞蛋，雞蛋清能排毒！”來薇一本正經道。

“關了這破廠！”我罵道。

“你說了算??？聽說學校有個什么‘大化獎學金’呢！”

“大化獎學金？”

“大化廠贊助的！聽說錢可不少呢！”

“吃人最短！真惡心！‘老虎’也好意思？”我罵道。

“他們都是哥們兒！校長、‘老虎’、大化廠長還有化工局的一幫頭頭整天在一塊吃飯呢！”

“真的假的？你見過？”我問道。

“聽劉高斯說的。估計他爸講的吧！”

“都在哪吃啊？”

“全聚樓！那是他們的據點！”

“惡心！”

我試圖去回憶那些熟悉的形象，卻發現記憶根本就不靠譜，就像一個強迫癥患者反復猜疑那扇已然鎖死的門一樣，那些確之鑿鑿的事實變得面目全非。

我會混淆不同的形象，甚至張冠李戴，繼而產生一個荒誕不經的人物。

我想到那位上課時眼鏡經?；涞奖羌獾睦蠋煟哪抗鈺竭^鏡框對全班進行洞悉式的掃描，而他低頭看教案時則是需要透過鏡片。他會頻繁地將眼鏡扶至鼻梁，而眼鏡則悄無聲息地不斷滑落。我懷疑他是遠視眼，否則他何以敏銳地發覺課堂上各種隱秘的動作。我已經不記得他到底是哪個課程的老師，如同讓我去回憶一道曾經做錯的數學題，基于混沌的推理變得模糊。

我的記憶停留在那片永遠都擦不干凈的黑板前，各種符號、定理看上去更像是某種晦澀難懂的計算機語言。講臺上循循善誘的老師如同扶乩中沾沾自語的道人，他們投以執著的眼神，這似乎能夠讓同學們暫時脫離某種低級的趣味。

數學老師賈冪在講臺上喜歡踮起腳尖，特別是講到關鍵之處，就像男高音在歌曲□□處踮起腳尖以抬高肺部獲取更大氣流一樣。賈老師沉醉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公式里，他在復雜和詭異的推理后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講臺下的學生們往往會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數學成績好的會有一種登堂入室、相識恨晚的美妙，而差強人意的則會在短暫膜拜后自慚形穢。我更接近于后者。

數學老師在第一堂課開場白時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數學成績是個體素質的具體表象。這不是明擺著諷刺數學成績不好的學生素質差嗎？看來我的素質好不到哪去了！

除此之外，賈冪還會大講特講他那些有關數學的一些奇特經歷，那些陳年爛谷子的往事似乎驗證了兩件事，第一，他天生就是學數學的料，第二，運氣好一點的話他就是九十年代的陳景潤。

我對那些用崇拜目光仰視數學老師的女生們有些來氣，我三歲就能數到一百呢！

找誰說理去？

“明白沒有？”賈冪指著黑板上的推導過程問道。

“明白——”一個小個子男生拉長聲音應道，班上又有幾個同學緊隨其后應和道。

賈冪微微一笑，隨手用黑板擦擦掉一大片推導過程，留下一行干巴巴的公式。

就像跑步時掉了隊，我已然凌亂的思維無法捕捉那些四處飛揚的粉筆灰。我眉頭緊皺，習慣性地用左手架起腦袋，呈現為“思想者”雕塑般的殫精竭慮。

“什么玩意兒！”屠勝豪低聲嘟囔道。

他似乎也掉隊了，索性在桌斗里掏出一本《遼寧青年》。我撩了一眼，封面上一個做回眸狀的女郎袒露著大面積光潔的后背，黑色的吊帶呈現為倒立的“π”。

“這女的可夠騷的！”我憤憤不平地說。

“都夠騷的！”屠勝豪翻著眼睛朝講臺上乜斜了一眼。

他把一片“黃箭”塞到嘴里，猛地嚼了幾下。

“什么叫都？”我問道。

“瀟灑哥也好不到哪去！”

“瀟灑哥？”我一臉茫然。

“賈老師啊！瀟灑哥！”

“哦！”講臺上的賈老師朝臺下頻頻頷首。

“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屠勝豪低聲道，“他都離兩次婚了！梅開二度！哈哈！聽說他最近搞了個護士！血站的，倆人差一輪呢！”

“哦？”

“你知道怎么上手的嗎？獻血時勾搭上的！操！”

屠勝豪加快了咀嚼口香糖的速度，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真能搭訕?。　蔽倚÷曊f道。

“要不怎么叫瀟灑哥呢！”

“這都誰起的??？”

“前幾屆的學生。你沒見他課間跟女生聊天呢！”

“沒有??！”我搖搖頭。

“你看他趴過幾個男生的桌子頭？”屠勝豪問道。

“這倒沒有！”

“我就說吧！”

“你桌子上刻得什么字？”我發現他桌面上凌亂的幾筆。

“X！”

我搖搖頭，把左手拖住腮幫支撐在課桌上，胳膊和脊椎架構的三角形形成足夠的剛度以長時間支撐我的頭部。我無端臆想著講臺上這個闊腮、方臉、胡須旺盛眉毛清淡中年男子背后的故事，黑板上綿延不絕的遞推數列令人浮想聯翩，生理上的衰竭難道注定它只是一個有窮數列？他踮起腳尖后身子的微微一躍似乎意味著什么，連綿的數字化身為種種下流的動作。

仿佛校史館照片上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跨越時間來到現實，我完全沉浸在她輕盈溫婉的聲音當中，我甚至忽略了她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紹。我產生某種眩暈，就像蹺二郎腿時間過長而麻木的腿一樣，開始失去自我。

她是不是她？

這顯然沒那么重要了。

白玫老師第一次出現在課堂上的情形如同校史館那張定格的照片，訂在我的記憶深處。她在黑板上寫下“美麗化學”幾個躍動的行書。白色連衣裙像飄在墨綠色黑板前的一朵云，隨著她在講臺上的踱步而飄動。鞋跟輕擊講臺發出的聲音像有節律的伴奏，附和著她侃侃而談的講解。

她提到了幾個拗口的名字，那都是化學史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她提到了居里夫人，一位橫跨物理和化學的兩棲科學家，她在諾貝爾獎史上上演過梅開二度的壯舉。教室外面的墻上掛著她的半身像，她目光堅定，凝視前方。畫像下面配著一句至今還讓我感到費解的名言——“生活中沒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只有需要理解的東西”。

現實難道因為費解而變得可怕？

白玫老師講完第一堂課的內容距離下課還有一刻鐘，她示意大家先預習第一章的內容，爾后沿著桌子間的過道朝教室后排走來。

就像望遠鏡里的目標不斷逼近目鏡，她的形象變得清晰、真實。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塊翠綠色的玉佩，就像茫茫雪地里一眼碧綠的湖水，玉佩恰到好處地嵌在她胸前。前排很多男生的腦袋像向日葵一樣隨著她的走動而變換角度。她經過我身旁時，我裝作低頭看書卻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眼，這掩耳盜鈴的一瞥足以讓我感到害臊，我身上的皮膚像逼近某種熱力一樣變得異常燥熱。

她使用了某種香水，我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待她轉身朝講臺走去，我才抬起頭正眼去看她的背影。一團烏黑的頭發垂直后背，和白色連衣裙躍動的褶皺相得益彰。表現為突兀的是她背后若隱若現倒立的“π”，它像隱藏在墨鏡后面的兩只眼，別有用心地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

上課的時光漫長乏味，我無數次嘗試著打通學習的任督二脈或是從各種角度撩撥我對學習的興趣，但終究以失敗而告終，探索科學文化的天真熱情在解題技巧面前逐漸消失殆盡。

下課后有好事者在“美麗化學”后面加上了“老師”兩個字，瀟灑輕盈的前四個字和呆板簡陋的后兩個字形成巨大的反差，如同狗尾續貂。屠勝豪和幾個男生聚在一起用頗為粗俗的語言對白玫評頭品足，我駁了幾句，卻被他們認定為假正經。

我氣憤不過，索性走出教室，俯在欄桿上望著花圃里放大的化學分子模型——傅里葉就趴在其中一根“碳鏈”上打盹。我感覺自己心中那個朦朧的影子被玷污了，就像校史館里那張少女的照片被密不透風的霉潮味侵蝕那樣痛心疾首。

我很快加入到掰手腕的隊伍當中。我是這項運動的常勝將軍，我獲勝的秘訣是將胯部轉動的力量通過上肢、肘部一直傳遞到手腕，所謂“髖肘手相連”，那是集全身力量于一點的技巧。在高手間即將分出勝負的時候，上課鈴響了。這種驟然而停極其傷害身體，充盈著血液的胳膊會措不及防變得麻木而疼痛。

競選班干部是在軍訓結束后一個星期進行的。

開學前主任科員曾經交代我，爭取弄個一官半職。我表面上答應了，心里卻憤懣無比。這和他強迫我去摸彩票有什么區別？

我讀初中時大華影劇院廣場舉辦過幾次現場開獎的抽獎活動，他手氣太臭，每次都抽到肥皂、洗發水之類的東西，于是拉著我試運氣。我在彩票箱里劃拉了半天，最終抽出來的還是肥皂或洗發水。主任科員看著彩電、摩托之類的大獎，掛起了臉，不冷不熱地說了句：看來你也沒那個運氣。我無言以對，偷偷地掉頭朝那些大獎啐了一口痰。那些被我們抽到的肥皂和洗發水用了一年多才用完。我懷疑它們是偽劣產品，那段時間我腦袋上的頭皮屑瘋長。

近半數同學參加了班干部競選。他們的競爭演講大多慷慨激昂，充斥著奮斗、團結、風雨彩虹之類的勵志詞匯。我依稀記得馮削削在他演講末了振臂高呼喊口號的樣子。實事求是講，他的演講并沒有打動我，我覺得他更適合去干傳銷，他那時候早點出道，沒準早發財了！

還有一些同學是抱著鍛煉目的來競爭的，這樣演講多是為了應付?！敖虬筒柬f”就是這一類的，她全程低著頭完成了她的演講，聲音小的三排以后都聽不清楚。BOSS示意大家對她的勇氣予以支持，在全班的掌聲中，她紅著臉讀完了演講稿。

她初中時和我是前后桌，“津巴布韋”的綽號倒是我起的。初中的一次地理課上，地理老師因為大家聽課不夠認真而發火，喊道：“哪個是地理課代表，下堂課收作業！”。她抖抖霍霍地站起來，不知所措。地理老師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皮膚黝黑、滿臉通紅的女生，情緒有所緩和，問道：“你是課代表，你叫什么名字？”。她低著頭吱嗡了一句，地理老師皺了皺眉并沒有聽清楚。我看著地理課本上的非洲地圖應聲喊道：“津巴布韋！”地理老師隨口說道：“名字不錯！”。哄堂大笑之后，同學們加深了對世界地理非洲篇的學習印象，她也有了個“津巴布韋”的綽號。

津巴布韋都上了，我覺得自己也該上去意思一下。我在津巴布韋面前總是有逞能的沖動，一位政治老師曾經說過，貧下中農在佃戶面前也會嘚瑟！

我決定去競爭一下|體育委員，盡管我不會喊口號，但我有一張市體育局頒發的證書——我從小學起便開始學習游泳了。當然，這絕非出于熱愛，主任科員曾經有過溺水的經歷，他年輕時在“殘月湖”游泳差點掛了，于是才有我后來練習游泳的經歷。

“殘月湖”是南郊古洞礦區殘留的宕口常年積水而成，最深處據說有四五十米，里面有暗流直通不遠處的龍脈河。每年夏天有不少人在那里玩“野泳”，由于沒有防護措施，經常淹死人。主任科員經常念叨他在那里吃的“暗虧”，他告誡我千萬不要獨自下水。

我對市體育局組織的那次游泳比賽倒是記憶猶新，我之所以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主要歸根于我必須一口氣游到底——我游泳不能停，一停就往水底沉。

這算哪門子技術??！

一上講臺我就忘詞了。

腦子里那些游刃有余的辭藻在眾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剩下一片持久的空白。

我大腦一下子短路了，我甚至能感覺到臉頰窸窸窣窣的麻木。講臺下那些注視著我的眼睛突然變得密不透風，就像不小心觸碰了計算器上的一個根號鍵，原本簡單的數字瞬間變為充斥整個液晶屏、繁復而不可預知的一排。

我在這種密密麻麻中一下子看到了來薇，她微笑著注視著我。

我變得口干舌燥起來，我想一口干掉那聽“愛人”果汁。

講臺下突然響起熱烈的掌聲，是來薇帶的頭。

我的喉嚨下意識動了一下，原本被堵塞的詞匯噴涌而出。

更多的是即興發揮，除了搬出那個唬人的證書，我談得更多的是足球。我煞有其事地承諾要組建一支業余足球隊，名字我都想好了——轟炸機——那年歐洲杯克林斯曼高高舉起了德勞內杯。當然，我沒忘了結合學習，我把德國替補前鋒比埃爾霍夫金球致勝的故事移花接木到高考上。我似乎營造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氣氛，效果還算不錯。

我剛回到座位上就被屠勝豪刺了一句，我把英格蘭歐洲杯說成了英國歐洲杯。

好在沒有公開唱票，這讓我長噓一口氣，此前我還擔心投我票的能不能湊齊一個“正”字呢！

第二天，在所謂民主投票和BOSS的綜合權衡下產生了新的班委，凡是參加競爭演講的都謀了個或大或小的職務，一干班委和各學科課代表、副課代表相繼產生。

干部一大推，群眾反倒成了少數。

馮削削果不其然當上了班長，他演講時說了些什么“青春”、“守護者”之類的話，這類詞匯還挺能蒙人的！他長了一張濮存昕式的臉，據說這臉男女老少通吃！

體育委員沒當成，我倒是得了個副職，主要工作是協助體育課代表開展各類活動。這已經大大超出我的預期了，相當于副主任科員吧？體育委員是懂球帝，他留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逐字逐句閱讀《足球報》——就連報縫都不放過。

物理帝自然當了物理課代表，物理學家是不是都要從課代表干起？

張戲猛出乎意料得當上了語文課代表，他演講時磕磕巴巴臉都紅了。

頭皮屑不聲不響居然弄了個團委書記，我對這個選舉結果感到頗為不滿，想到自己在講臺上一本正經地演講，簡直就是大放厥詞！白忙活了！

劉高斯在沒有參加演講的情況下當上了數學副課代表，估計是BOSS給劉溢滿老師一個順水人情——干上課代表興許能調動他兒子的主觀能動性呢！

真正的數學課代表是課堂上和瀟灑哥賈冪遙相呼應的小個子，他是以數學滿分的成績考入花中的，他在演講中提到了他的偶像陳景潤，神奇的1加2令他興奮不已。

可真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