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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禮!”來薇壓低聲音喊道。
她坐在看臺上來了一個頗為標準的敬禮動作,側臉四十五度注視著經過跑道的隊列方陣。參加匯報表演的隊列踏著正步經過觀禮臺,他們齊聲踏下的步伐揚起陣陣黑塵。校領導屏氣凝神,朝大家揮手致意。
“嘿!你倒好,成檢閱領導了!”我憤然拔掉看臺磚縫里的一顆雜草。
“誰讓教官不讓咱們參加呢!”來薇呼應道。
“誰讓咱們愛冒泡呢!”我嘆了口氣。
“劉高斯不是也上了嗎?就他那動作!”來薇憤憤不平道。
“他爸不是學校的老師嘛!”
“憑什么啊!”
“觀摩不也挺好的?省得吃土了!”我勸慰道。
來薇用雙手托著腦袋沒理會我,她失落地望向無窮遠處。
“咱們班過來了!”我指了指即將經過觀禮臺的方陣。
“沒勁沒勁!”
“快看快看!”
“不看不看!”
“你看劉高斯又順拐了!”我笑道。
“不看不看!”
“來薇,你瞧那只貓!”我指了指趴在看臺最高一階上弓著腰打哈欠的黑貓說道。
我早就注意到它了。這只瞎了一只眼睛的黑貓經常在學校附件出沒。
“獨眼貓啊!它好像叫傅里葉——高年級的學生都喊它傅里葉。”
“傅里葉?好名字啊!你看傅里葉那范兒!”我做了一個狙擊手扣動扳機的動作,“你看它歪著脖子看人那樣,跟拿槍狙擊時瞄準似的!”
“它那只眼怎么瞎的?”來薇問道。
“誰知道啊!沒準兒調戲母貓時被抓的吧?”我忍不住笑了。
“去你的!你怎么知道他是公的?”
“猜的唄!學校那些個小流浪貓沒準兒都是它造出來的呢!”
“不會吧?”
“傅里葉夠獨的,好像都自個兒玩!”
“沒意思!撤吧?”來薇問道。
“不好吧?”
“誰讓他們排斥咱倆呢!”
“別的班也有沒上的啊!看臺上坐的這些人都跟咱一樣啊!”
“我們班就咱倆好吧?撤了!”
“等會兒吧!”
“你怎么還不如傅里葉?”來薇瞄了我一眼。
“好吧!去哪啊?”
“帶你去個好地方!”來薇朝我笑了笑。
“門怎么鎖起來了?”來薇使勁晃了晃通往教學樓樓頂活頁門上的鏈條鎖,“肯定是‘老虎’干的!”
“什么‘老虎’?”我問道。
“‘老虎’你都不知道?教導主任啊!”
“你起得?”我問道。
“跟你一樣,都是動物!”來薇咯咯地笑了起來。
“去你的!不是一個‘目’好吧——他是‘食肉目’,我是‘膜翅目’!”我朝來薇笑笑,“他怎么叫‘老虎’啊!”
“他名字里不是有個‘虎’字嘛!”來薇說道。
“原來如此啊!”我點點頭。
“聽說他屬虎呢!”
“噢?虎克猴!”我把主任科員閑暇時研究的唯心主義那一套拎了出來。
“克所有學生!聽說他辦公桌上有一只金色‘老虎’呢——‘猛虎下山’!”
“沒準兒是鎮物——真惡心!”
“老虎”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冷峻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他笑。
“門鎖了!去不成嘍!樓頂上的‘天臺’可好玩了!”來薇怏怏地說。
“看我的!”我拿下系在腰帶袢上的一串鑰匙在來薇面前晃了晃。
除了家里防盜門鑰匙、車棚鑰匙和宿舍鑰匙,鑰匙串上還有還有扁細的兩根“鐵絲”。
“什么啊?”來薇問道。
“萬能|鑰匙!”我拽過鏈條鎖并嘗試用“鐵絲”試探鎖眼。
“吹牛吧!”來薇白了我一眼。
“我跟你講!學校就沒我進不去的地方!”
已經算夸夸其談了,我上初中時的確跟在白蓮巷配鑰匙的堂哥學過“幾手”。我跟他學了點皮毛,多流于形式,能否打開那些簡易鎖具更多的是憑運氣。
“開!”我加快了調試的速度,在暗含契機的一剎,鎖頭騰地一下跳了出來。
“行啊你!”來薇猛地拍了一把我的肩膀。
“我開的不是鎖,我開的是感覺!”我一臉得意。
“還喘上了你!跟誰學的啊?”
“我堂哥,他在白蓮巷配鑰匙,綽號‘大師之鎖’!”
“大師之鎖?”
“他有開鎖癖——初中時他最喜歡做的就是幾何證明題!”
“兩碼事好吧?”
“本質是想通的!”我想了想說,“你知道開鎖的最高境界嗎?”
“什么?”來薇問道。
“直接把鎖砸掉唄!”我笑了起來。
“去你的——后面競選班干部你可以上了!”
“怎么講?”我問道。
“你可以當生活委員啊!大家開不了門就找你啊!”
“去你的!”
“好地方啊!”我和來薇前后腳跨進天臺。
“一般人我可不帶他來!”來薇瞇著眼朝我笑。
“喝飲料吧!”來薇把喝了一半的“愛人”果汁遞給我。
“你喝吧!”我笑笑。
“還挺那什么的!不喝拉倒啊!”
“那我不客氣了啊!”我接過果汁啜了一口。
是蜜桃味兒的,粘甜在我舌尖的味蕾迅速蔓延。
味道不錯,我的潛意識不由自主地過了把癮——這算不算間接接吻啊?
天臺視野開闊,四下盡覽。初秋金色的陽光遍灑無余,操場方向隱約傳來整齊的口號聲。大化廠錯綜復雜的管道群和各種巨大的反應釜籠罩在一層亮黑色霧靄之中,架構在其中的那根赤紅色、直挺挺的大煙囪顯得格外突兀。廠區道路兩排灰蒙蒙的香樟死氣沉沉,銀灰色的管道在廠區委蛇盤旋,巨大的反應釜滲出縷縷白煙。
天臺一米來高的擋墻上充斥著各種觸目驚心的文字和涂鴉。一個駭然凸起的黑色涂鴉顯得尤為扎眼,這是后現代主義抽象派的手法,蒼勁的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個歷經滄桑而桀驁不馴的形象。目測這幅涂鴉有些年頭了,黑漆在歷經雨水沖刷后已經變淡。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驚世駭俗的粉筆畫像,那些光怪陸離的形象讓人浮想聯翩,地上零零散散的煙頭讓人聯想到畫作者殫精竭慮的冥思。破舊的桌椅歪歪扭扭地堆在天臺東側的角落里,被遺棄的破花盆里重新長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
一切像經過時光過濾后的鏡頭。
“蟋蟀,看什么呢?”來薇問道。
“那根煙囪從這看可真夠高的!”我踩在辦公大樓天臺銀色的供熱管道上,朝遠處望去。
“是夠高的!你說有人敢爬上去吧?”來薇歪著腦袋問道。
“你敢我就敢!”我白了來薇一眼,笑道。
“打賭吧?”
“我才不跟你打賭呢!誰輸了叫‘煙囪’啊!咱們這算逃課吧?”
“管它呢!這地兒不錯吧?”
“墻上的東西誰畫的啊!我也來一個!”
我撿起地上一塊紅色的磚屑在擋墻上畫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煙囪。
“聽說大化廠又要上項目了!”來薇嘆了口氣。
“噢?”
我把喝完的空易拉罐扔到那堆舊桌椅上,發出哐當一聲。
“就在操場外的空地上,沒準兒一根更大的煙囪就要豎起來了!”來薇說道。
“那咱們不是更要吸毒氣了!”我憤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