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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落葉簌簌,幾個家丁手持笤帚胡亂抹著,欲把地面弄個干凈,奈何總是快不過秋風,掃了這處,卻又落了那處。
邢清秋立于窗前,無聲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輔于午寐中醒來,只著了白色的單衣,平日里總是一絲不茍的烏發,現下也略有發亂。
“為何會夢見她,為何要夢見她?”邢清秋問自己。
英氣女子失神遠眺,額上散著幾點冷汗,恰是方才夢中遺落的。
夢中的小綠似乎離得很近,卻又似乎離得很遠。說近,夠不到,說遠,卻能聽見她有些短促的喘氣聲。
風輕日微醺,草葉兒隨風而動。黃衣少女一屁股坐在土坡子上,正拿著將摘的野花撒氣。只見她微撅了小嘴,一面扯碎手上花兒一面輕聲的嘟囔道:
“死清秋臭清秋,我說了我要云片糕,不要綠豆糕!”
一旁的邢清秋不禁失笑:
“這小丫頭片子,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么個荒涼駐地,去哪給你找云片糕去。”她俯身欲去摸少女的頭發,卻如何都觸碰不到,徒一片虛空。
“對不起。”她轉頭,對著邢清秋的方向開口。
“……”
然后少女驀地伏倒在地,點點紅梅綻放于她的嘴角。而后場景變化,身后是烈火烹油,牛頭馬面滿目猙獰的搖著招魂幡,鐵索兒押了她,便拖著向后走。
她扭頭看向邢清秋,猶帶淚的臉卻強咧著笑:
“對不起。”
“別走!”
邢清秋心臟抽痛,伸手去抓,卻什么也抓不到。
然后驚醒,大口喘氣,不過是夢。
小綠曾為她繡過一個蘭花紋式的荷包,曾經她日日戴在身上,這次歸家后,卻被鎖在了床頭的匣子里。她將它封存在黑暗里,像是要鎖住與之有關的所有記憶。然而此刻她卻又翻了出來,小心翼翼拿著它,遲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在了心口上,許久都不動。
見她單衣而立,王府的管家祝平急忙停了當下的活計,跑了過來。他進了屋內,使勁將手在自己衣裳上擦了擦,然后從一旁衣架上拿起邢清秋的外袍,幾步走到了她跟前,為她披上了衣裳:“王爺,風還刮著,莫要染上了風寒。”
邢清秋回過神來,笑著稱謝,然后拿出了那枚已經捂熱的荷包,神情沒有變化,輕輕開口:“祝平,這個,拿去替我燒了。”
“這是……”
清秋搖了搖頭,祝平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不再言語,告了退下,便去完成主子交代的事。
看著管家漸遠的背影,邢清秋苦笑。
小綠是個奸細,三個月前她就知道了。她知道她并非死去村民的子女,知道她打探著軍中的消息,知道她記錄著自己的起居。但她,還是選擇了相信小綠,選擇相信她們三年來朝夕相處的情誼,把她當做親妹妹來疼,她最后卻還是背叛了自己。
閻王殿里活下來的人,最恨的莫過于身邊人的冷刀子。戰場練就了邢清秋骨子里的的冷血,給小綠一次說謊的機會,已是她最大的慈悲。
所以當小綠再犯時,她縱然身負重傷,亦條件反射般的揮出了那一掌。但即便眼前的少女想要了自己的命,她還是舍不得怎么她,拼著那一掌,也不過讓她疼上一疼罷了。
后悔嗎?她不后悔。心疼嗎?她心疼。
疼小綠,也是疼自己。
這些年她手上沾染了太多的血,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直接的還有間接的。無數個午夜,她都輾轉著難入睡。倒不是怕什么冤魂索命,她一身虎膽,這些算得了什么。讓她輾轉難眠的,是愧疚。
老天爺是公平的,她一手血腥,所以活該被皇帝猜忌,所以活該家人族親被“軟禁”,所以活該,活該真心被踐踏。
但是說一千道一萬,背叛,就是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