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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黃梨木四角桌兒后的女子麻利一合折扇,悠悠開口:“今天就到這里,余下的且聽下回分解。”
這是她慣用的謝幕詞。
座下的一眾看客于是喧鬧了起來:討論劇情的有之,抱怨說書先生的亦有之。
為何事而抱怨?
只因這先生略有些與眾不同。
她不像多數(shù)說書的一般模樣兒刻意的討好,甚至來講的時間都不定。
可只要她一開張,那一個個的還是眼巴巴的湊過來。
不是有受虐的喜好,他們執(zhí)著,只是因先生的故事有趣。
那故事吊得起他們的好奇心,擔的起他們的廢寢忘食。
這先生講的正是已經(jīng)死了的邢王和前個探花郎的往事。
稻花香里說豐年的他們早聽厭了七俠五義,連平時心往的神女仙官也受了冷落。卻不知何時刮起的風,皇家貴族的密辛成了眾人的新歡。
其中最引人討論的是三年前發(fā)生的一件怪事:
曾大殺四方的戰(zhàn)神王爺驀地身亡了,朝中一向同他交好的探花郎也不知所蹤。
更奇怪的是,這本該震動天下的大事,卻不知為何悄悄的被朝廷壓下了。
新登記的皇帝只輕飄飄昭告了幾句,一反他事事嚴謹?shù)男宰樱f什么皇宮遇刺為保護自己,兩人雙雙殞命便罷了。
沒封號,沒嘉獎,甚至連喪禮都沒大辦。
在百姓看來,這番說辭委實太缺了說服力。
今上初登大寶的雷霆手段他們都還沒忘,公開討論金鑾殿上的這位他們是不敢,可私底下卻早已經(jīng)傳開了。
有說兩人是被那氣量狹小的皇帝私底下給咔嚓了,有說刺客本來就是坐上這位安排的。
還有一說,卻有些難說。
有些時候,淵源似乎更能落實“謠傳”。
邢王邢清秋死的時候已二十有三。可身為京城驕子的他竟從未納妾娶妻,而那個老跟他一道且同年的寧白寧探花,也是獨獨一個光漢。
倆人都那么打眼,怎會娶不到好親事?又聽旁人講起寧探花他出入王府如無人之境,再看探花郎他色若春花。
莫不是…
怕不是…
于是便有了邢王與探花郎私奔這一說。
如今的世道,貴族收幾個美貌男寵正常的不過再正常。男子之間的情愫也被大伙看得開了,“又沒偷沒搶的,人家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好了。”尤其是他二人還是世間少有的天之驕子,除了彼此,大概也再找不到什么人來相配了。
于是乎,坊間流行起了許多描繪邢寧二人斷袖情的小段子。
而說書人寧阿四的出現(xiàn)改變了這種情況。
在她的故事中,邢王邢清秋是個女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圍觀群眾只覺這人甚會扯淡。論誰更能打、天底下無出其二的羅剎邢王,怎會是個姑娘家?
于是有些就抱著看笑話的心態(tài)聽了一聽,想著聽的時候喝倒彩羞上一羞這大舌頭的說書先生。
卻不想這么一聽,竟被迷了三道,甚至有了二聽三聽。甚至開始懷疑“邢王殿下,莫不是真的是個女兒家吧。”
曲終人散,寧四喜悠然的在她的位子上繼續(xù)飲完了余下的半杯茶。
然后略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后堂大喊:
“寧三寧五,你們兩個懶婆娘,人都走完了還不出來拾掇,糕點渣兒瓜子皮要留著過年啊。”
這房子剛建成不久,大聲講話還能帶上些悠長的回響,“啊”聲堪堪傳了好遠。待到聲音全消失殆盡了,堂子后面始出來倆模樣所差無機的女子。
只見倆人懶洋洋的拿著掃帚簸箕。其中一個還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兒回嘴坐上女子:
“老四啊,你能不能溫柔一點,從前那個凡事都需要我們倆保護的那個你到哪里去了?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同我倆平時打到的野老虎有甚區(qū)別。”
手端著茶杯的寧四喜不禁怒了:
“嘿,有沒有搞錯,你們倆整天不事生產就知道瞎玩,我讓你們擦個桌子掃個地就兇巴巴了啊?就惡婆娘了啊?”
“不事生產?”
倆人一聽也不樂意,像炸了毛似的,騰地丟開手頭上的東西老遠,指著座上那女子急急開了腔:
“你你你,你又戳我倆痛處。你倒好,你一個學古代文學的穿越了,你自在得很。我倆就奇了怪了,老天爺是不是腦子缺根弦,你穿越就算了,我們兩個好好的學計算機的挺有前途的大好青年,他讓我倆穿越干啥,啊干啥?來這個破地方殺雞嗎?”
“我管你干啥!”
兩方正將廝打起來,后面又走出來一個女子。
只見她身著黃色繡著芍藥的碧霞羅,利落的同心髻上只一個簡單至極的珠花,臉上一絲絲的笑模樣兒,自然一股端方:
“行了,每天都要吵八百遍,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大姐那你也管管老四呀,她就知道往我們倆心窩子里扎,我…”
“停。”端莊女子一個余光,再聒噪的麻雀也立馬住了口。
“白吃白喝,還不給人說了。”
不等老三老五裝出什么委屈的形容,她就繼續(xù)了下去:
“老二出來,兒子來信了。”
話音剛落,另一個側門立即開了,老二身著圍裙手拿針線出場,臉上滿是歡喜。
眾人也都過來了大姐這邊:“快打開,看看說了啥。”
大姐小心打開了信,她們唯一的兒子寧白的字體便映入了眼簾:
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五娘見信安,
多日不見,心中掛念。
不知諸娘親有無好好飲食三餐?夜里是否安眠?
兒不在身邊,不孝至極,卻形勢所逼!兒每思之,心痛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每日同清秋進貢香火,日行一善。
兒手握佛珠只愿修得娘的一世平安。
兒子很好,清秋亦很好。
她現(xiàn)在迷上了做飯,每每拉著兒子試吃。
雖然賣相不佳,且難入口,但兒子覺得能同她一起,再苦的黃連我也甘之如飴。
四娘整理的話本子我倆皆看過了。
看書之時,恍惚中就好像從前的經(jīng)歷又重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