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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宮燈忽明忽滅,引在前頭,劃開鴉青色的暮帷,領著他們穿過漫漫長廊,行過亭臺樓閣,繞到一片墨綠色竹林里。
孟宗竹密密斜斜交織成片,迎風窸窣作響,遮擋了大半夜空。月影婆娑其上,投映在其間的青石板小徑上,碎成斑駁小塊。
竹影之上似乎立著個人,身形略顯富態,光線昏暗看得并不太真切。再走近些,琉璃宮燈才印出他來。那人負手背身而立,通天冠上珠簾搖曳,玄色衣袍上,暗金九爪龍紋隱隱若現,襯著月光的清輝泛著白光,原是晉王!
“參見陛下。”
洛遙跟著蘇承軒一同跪在地上行了個禮,雖然尚未搞清楚狀況,但照著他的樣子做,一準是沒錯的。
月光自他們三人身上來回流轉,順著玄色衣角向上攀去,終是停在了那張稍顯蒼老的臉龐上。黢黑的眼直愣愣望著小路的盡頭,似在沉思,并不理會他們。
洛遙覺著小腿肚有些酸麻,可身旁之人并都沒有什么動靜,她也不敢妄動。偷偷抬起眼皮,打量一下四周,見并無人注意到她,迅速蹬了兩下腳,略微舒坦些后旋即又撤了回來,只當適才的事并沒有發生一樣。
“噗嗤。”
左側之人身形有些顫動,感覺像是在努力強憋著笑意,不便發作出來。包子臉沖著他吐吐舌頭,顰著眉狠狠剜了他一眼。
“都起來吧。”
通天冠稍稍向下傾斜,玄色衣袍轉動,面對著跪地良久的三人,擺手示意免禮。
適才在文華殿上,因著身份懸殊,隔著千山萬水,只能勉強辨出他的形容。現在,竹林內的光線雖是昏暗,但就著琉璃宮燈,洛遙終是看清了這位傳聞中的風雅皇帝,晉王的廬山真面目。
下巴略寬厚,眉毛濃郁,配上這對凌冽的眼眸,不怒自威。可眼角額間的紋路,到底是暴露出了年華的無情。任憑誰人有高低貴賤之別,但終抵不過歲月的滄海桑田。
“三位既是自請為寧兒診病的,那就請繼續。盡管這其中歷了些波折,受了些委屈,但如若真能醫治好公主的怪病,朕自當履行皇榜上的承諾。這最后的封賞,定會好好彌補諸君,叫你們滿意。”
笑紋布上眉梢,看著雖有些勉強,透著絲疲憊,但足以讓洛遙松下那顆懸著的心。這一晚上的變故,已經叫她好一通折磨,現下真真是再也經不起一點磨難了。想想方才大殿上的一系列變故,這位皇上心里定不比別人好過幾分。畢竟除去一國之君這一身份之外,他還是位丈夫,更是位人父。
望著眼前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她心里竟抖生出一縷同情,連她自己都有些訝異。明明是萬人之上的主君,與她隔著山河之遠,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干系,為何讓她覺著這般親切可近?
“但是,如若醫治不好。”畫風陡轉之下,玄服人臉上的笑容漸斂,眼中露出一抹狠辣,“那三位可就要受點難了。”
片片竹葉卷著夜風緩緩飄零至地,洛遙手心里滲出了冷汗,喉間甚是干澀,反復咽著口水,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剛剛是何處來的幻覺,竟會讓她覺著這一國之君是個和藹可親的尋常老人?
“那是自然。”蘇承軒反倒從容許多,拱手作揖,語氣輕快地應了下來。
洛遙覺著自心里到身上,沒有一塊地方讓她覺得舒爽。尤其是這太陽穴,抽疼得甚是厲害,除非將身旁這兩個禍患統統斬草除根,不然難解她體內積壓已久的怨憤。
“這竹林是寧兒的母親執意要求種下的,挑的也是她最喜歡的孟宗竹。可惜還沒等林子整修好,她就去了。寧兒以前也總愛在這里玩耍,許是想她的母親了。”
晉王決意不肯傳喚龍攆,兀自走在最前面,嘴里還不停念叨著往事。面上陰晴不定,時而笑靨舒展,露出些悅色,時而又蹙著眉,似有些慍怒。總領內監跟在他身后,提著宮燈為他照明,笑意盈盈陪他說著話。
后頭跟著三個人,神情迥異。一個白衣,哼著歌信步賞著若隱若現的嬋娟;一個藍衫,輕敲著手中的折扇,笑意深長,打量著這片孟宗竹;而另一個粉裙的,拖著沉重的步伐故意落在最后頭,耷拉著包子臉,尋思著該如何逃離這是非之地。
穿過竹林,越過朱雀橋,晉宮中的月色也品嘗得差不多了。帶頭人停下腳步,背著手望著殿門上的匾額,有些出神。
洛遙一路上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前方的人已然停下,與藍衫撞了個滿懷,揉著包子臉,面上有些嗔。順著晉王的視線望去,“常樂宮”。嘆了口氣,到底是沒尋到好時機逃掉,想來自己的好日子真真是到頭了。
“陛下有所不知,舍妹診病之時有些怕生。為了能讓公主能早日恢復健康,還望陛下在外頭稍事休息,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