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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晴空霹靂,當頭一棒,年近老邁的太師說不出話來,眼中往事一幕一幕閃現,就像黑白片一樣凄凄切切,從片頭到片尾,一直那樣下著雨。眼睛迷蒙,想看的都看不清,與那人隔著山,隔著水,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
“你是婉兒。”
久違了,就是這種感覺。一向明哲保身的他,被別人罵膽小懦弱的他,涌上心頭的第一心情就是慶幸,幸好她還在。
轉而,他幾乎是同時明白了冉竹的意圖,以及她為什么與自己見面,包括花草大概都是她的鋪墊。
“婉兒,你能夠活下來我真的沒想到,看到你現在這么好這么能干,你娘的在天之靈可以安心了。”姚太師安慰她,“既然你來找我,說說吧。”
“太師久經宦海沉浮,應該是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不拐彎抹角了,我這么努力活下來在臨安扎根,為的就是當年林家之事。”
雖然在意料之中,這冉竹跟她娘的性格一模一樣,都倔的很,不到黃河心不死。姚太師擔心他這好不容易保下的小命沒多久又危險了,要是她再這么不知天高地厚。這臨安的水深的很,一不小心就會淹死。
“婉兒,你應該清楚這件事牽涉廣,甚至與皇家關聯極大,憑你一己之力是沒辦法的。況且人人對此諱莫如深,實在是難辦的很。這要是被你重新扯出來,我看臨安是再難安穩了,這里面的利害關系你懂嗎?”
“太師你說的我都明白,但你真的可以對我娘的死,林家的滅門之禍坐視不管嗎?您不是個狠心的人,您有一腔報國熱血,我從小就知道您孤身一人單槍匹馬游說諸國的故事。難道到老了,你也與那些人同流合污?”
“當然沒有,我雖然不管事,但耳清目明,不是那種不分忠奸之徒。你以為我當真不想查嗎,我這幾年暗暗隱退,為的是保全門楣啊,我死了不要緊,可是舟笠怎么辦,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們母子。”
“對不起,太師我不該這么說話的,但是現在能幫我的只有你了,坐視不管不是您的性格,更何況您是我爹的至交好友,最為信任的人,我娘更是您的知音。”說起這話冉竹的聲音里帶了些微的哭腔,她禁不住地哽咽起來。
面對曾經故交孩子,近乎于聲淚俱下的懇求,正直磊落的姚太師蹙了蹙眉,蟄伏多年,或許今日為了冉竹他要重回朝堂。
“婉兒,不瞞你說,你說的情況我都考慮過,原先也偷偷派人調查過,可是都無功而返。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事,林丞相絕對沒有任何對國家不忠的行為,作為他多年的同僚和好友,這點我可以確定。”
冉竹點點頭,明白姚太師的意思,自己心里的包袱也放下了,他終究是心懷不忍的,為了她和林家決定去趟渾水。
“有您的支持,冉竹以后的路應該會好走些的,我想提醒您一定要小心薛謙薛大將軍,他一定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秘。”
此事怎么還跟薛謙有關?還有多少人暗中牽扯,看來朝堂上人人各懷鬼胎,沒有幾個是干凈的。
于是,冉竹便細細的跟姚太師講述了自己所經歷的前因后果。
“就是這樣的,我們在山上被困了一夜,后來被太師府的人救了,我休養幾日康復后就回去把在費縣的鋪子賣了,在臨安開了間花鋪安身。”冉竹解釋道。
“這么說你早就見過舟笠了。”姚太師用手捋著胡須,笑盈盈地問。
冉竹當然知道他的意思,“還請太師就事論事,就算我們曾經有過婚約,林家一倒。自然就是一紙空文了。更何況家事不了,我不會去想這些事的。”
姚太師本想借故提及,沒想到這冉竹這么直接了當地拒絕了,倒讓他一張老臉下不來臺。
他尷尬地笑了笑,“這事不急,不急。你沒有這意思,難保舟笠那小子啊。”
她一聽這話羞紅了臉,本來是說林家的,怎么被這老太師七繞八繞,講到自己的終生大事上了。
見冉竹害羞,姚太師接著說道:“幸好你還在,林家就剩了你,我無論如何會保護好你的,你和舟笠的事不急,全看你的意愿。你要是不喜歡,我保準那臭小子不對你動歪腦筋。”
冉竹一下子被逗樂了,末了又說:“還有一件事,麻煩您不要告訴姚公子我的真實身份。”
“好,我答應你。婉兒,你現在叫冉竹是吧,你也別總是太師太師的叫,太生分了,叫我伯父吧。你可以常來跟我聊聊天,順便交流交流園藝經驗。想當年啊,我還是跟你娘親學的。”
“伯父的手藝定然是極好的,冉竹肯定不能比。”
“你這丫頭嘴甜,哄的我這個老頭開心,我家這個臭小子從來不愿意坐下來好好跟我說幾句話,你可得常來陪陪我這老頭子。”
送走冉竹之后,姚太師默默地望著天知道這一天總算是到來了。
她長大了,有自己的主張了,可在老太師看來,她還不夠成熟,有計謀有手段,可惜對事件的整體把握和分析欠佳。
她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太師知道自己的傻兒子動心了,如果雨夜里的舍身相救只是作為一個江湖俠客的義舉,那么把自家的鋪子低價偷偷摸摸賣給她又算什么呢?
索性冉竹就是婉兒,這么湊巧就讓他倆遇上了。林丞相,素衣,你們放心,女兒我會好好照顧的,我會盡最大的能力去幫冉竹的。我讓你們失望了,到這時候才決定去查,以前一直有疑心但一直做縮頭烏龜……
自從見了冉竹,塵封多年的記憶次第蘇醒。
那年的雨季,是在江南的水鄉澤國,點點滴滴,似幻似真,雨來了,蒼茫的屋頂,遠遠近近,單調的節奏里自有一種讓他熟悉難忘的柔婉和親切,她少女的鼻音和喉音,漸漸歇歇回響在耳邊,這么多年,那些雨滴在她早已零落的墳上泠泠奏響一支挽歌。
正如日轉星移,正如那些悲傷的日子過去了。孩子們長大了,老人們的心里的故事忘得差不多了,這將是他們的時代。
記憶里那年的雨不停地在無風的空中回旋,等他須眉和肩頭白盡之時,伸手一拂就落了。
二十七年,沒有做過什么大事,永遠在人潮之外觀望,興許發須上下的點點白霜就是一種變相的自我懲罰吧。
一個人,經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額頭該蔓延多少皺紋?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蘚?那年的屋檐下離去了二十七年與記憶等長,一切都要歸來,等他回去,好好整理那些青苔厚厚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