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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緊了手里的毛巾,老爹步履蹣跚的走出了彌漫著消毒水味的純白空間。夜幕明晃晃的月亮孤獨的照耀著山間景致,泛起點點銀光,微風漸起,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在獨自前行的老爹耳畔響起。
“成平啊,好好過下去,替我好好享受沒機會擁有的天倫之樂。而我桂成海,你就當在十七歲放火燒家的那天就連同父母一起離開世上了吧。”
山風吹的桂老爹身上的衣物上下翻飛,深埋心底的半輩子悔與恨,隨著話音減弱而得以釋放救贖。艱難支撐,行尸走肉的蹣跚至飯館門口的角落處,熟悉的爐火氣息沁入呼吸,掛在門口用以書寫當日菜單的那塊板子,正是陪他成長、經歷了近半個世紀的關于家這個字的殘存記憶,剛走進門里沒兩步,終于是沒能再克制住,撲向前抱住那大火唯一幸存。老爹仿佛回到了童年里意識到一無所有的那一夜,旁若無人的放生慟哭起來。
好在因為白天的那一鬧,加上傍晚的警鈴大作,小小寨子都在湊著熱鬧傳閱下午見聞。晚上來光顧的客人并不多,大都是熟客,臉上從來都是跟棺材板一樣冷若冰霜的飯館老板第一次失態,年輕后生嚇得不輕,筷子掉地上都沒發現。寨子里最為年長的陳阿伯長嘆一聲何苦,走上前扶住老爹一夜之間變得憔悴不堪的身子,見他已是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連連招手讓老爹胖孫兒暫且放下手中活計,先攙老人回后屋安撫一會再說,畢竟這失去至親的苦痛還是讓血濃于水的后輩來緩解才是最佳良策。
燕簡箋此時將大半部分長腿侵入冰涼的溪水中,之前通過古榕施法,醫院里外發生的一幕幕已全數知曉,悲慟之處,好像她已化身那被老爹抱在懷中的半塊門板那般身臨其境。
想不到寨子里讓人聞聲喪膽的老鬼,曾經也是個癡情少年,只能說造化弄人,不但害了自己,更是苦了當年一夜長大的老爹。
“婆婆,你說老三和老鬼的死,我是不是要負一些責任?”燕簡箋此時內疚大于成就,盡管古榕囑托的事算得上解決了一大部分,但畢竟兩條人命的逝去對尚未獨自經歷生死的燕簡箋來說,還是略微沖擊了她的意志。此時并無他人,甚至連練練都不在,她輕靠著身后互相纏繞已成一體的樹干,抱起了洗了很多遍的手和腳,將頭埋進膝蓋間,任由發絲散下,遮住她的表情。
一支細軟的氣根帶著些許植物芬芳,宛如長者安撫受傷小輩一般小心翼翼的撥開她額間的碎發,已經洞悉今日一切的古榕再次幻成老嫗的身形出現,輕輕的躬下身子環抱住此瞬間陷入脆弱的燕簡箋。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寬慰著:“若要這樣怪罪,老身豈不是罪魁禍首?”
燕簡箋正想抬頭說明自己不是那個意思。老嫗微微一笑,背著手繼續說道:“我雖為千年長青古樹,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夠長青不敗,生而為人,對世間有貪圖,偶入歧途,這不算什么十惡不赦的事。但這倆人,屬于逆天而行,咎由自取。就算不是你,如果我出手,只怕是會更糟。”
似乎是想到了與古榕第一次交手的情形,燕簡箋當然明白這古榕千百年來從未對誰展露心思,會安慰她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起身趁古榕婆婆尚在繼續說著修道之人務必修心,內心強大,才能保護想保護的,捍衛想捍衛的之類強效雞湯,一個出其不意的擁抱將古榕的話全都堵在了嘴里,“婆婆,謝謝。”
被這一個擁抱打散話語的老嫗,雙手不停撫了又撫這正值花一樣年紀的少女后背,仿佛回到了還在人間的日子,想起當她傷心至極的時候,阿嬤就是這么安慰她的,瞥了一眼面色似乎略為放晴的燕簡箋,悄悄問了一句:“給你的羽毛,用了嗎?”
“羽毛?沒有。暫時沒想到能用的地方,都收著在這呢。”燕簡箋拍了拍身后的乾坤袋,沖榕婆婆丟出一枚感激的笑容。
“哦,看來還沒明白我贈你的這羽毛用意?”榕婆婆遮面輕笑回道。
這一動作竟是讓燕簡箋看到了幾分少女般的嬌俏,緩緩點了點頭。
“這羽毛可讓一切迷惑遠離你的內心,也就是說……”婆婆笑意更濃,像是想到了什么開心的事,繼續說道:“假如,某天你帶著這羽毛見著某個人還是心潮澎湃,情難自已,那可以說,他就是你的命定天子。”
“難道在婆婆看來,憑我的分辨能力還不能斷定自己的真命天子是誰?”燕簡箋感覺莫名其妙,柳眉微揚,不可置信的反問。
老嫗笑而不答,頷首催促:“回去罷,你這心大的,那小狐貍不見,都不擔心被旁人逮了去。”
燕簡箋展顏一笑,輕拍了自己腦門一下。“是哦,多虧婆婆提醒。”正打算喚劍飛行,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轉向老嫗,遲疑幾次,還是開了口。
“不知……婆婆近日可曾見過,鐘家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