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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陳叔達竟然站了出來,他向李淵進言,奏請尉遲敬德、張瑾皆應無罪赦免,齊王、李世勣均審查有失,但念在其一為皇親一為功臣而他們又都是全因心系朝廷社稷才有此失誤,故而也功過相抵、不宜深究。
陳叔達一出來,包括李淵,所有人都存了幾分驚疑。陳叔達現任門下省侍中,也是李淵頗為賞識和信任的人之一。這些年來,不管李建成和李世民如何相爭,陳叔達始終是不偏不倚,一直扮演的都是“和事佬”的角色,從來也不說誰好也不說誰不好。但這次他竟然主動站出來為李世民說話,如何能不讓人生疑?而本該站出來的蕭瑀和宇文士及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只是蕭瑀是自知無果故而不愿也不屑再浪費口舌,七年前的劉文靜一案他仍記憶猶新,但宇文士及卻是不愿出頭而選擇了首鼠兩端,他本就是哪強往哪倒的性子。
但陳叔達一站出來,蕭瑀也好,宇文士及也罷,不管是被激起了心里的正義也好,還是人云亦云的附和,總之他們也都緊隨其后,對陳叔達的意見表示了同意。裴寂環顧左右,見只剩了他自己,猶豫了一會兒也站出來附和。李建成和李元吉皆喟然心嘆,自李世勣現身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料到了結局,知道自己這次又是白忙一場,他們只恨李世勣明明口口聲聲說只忠朝廷不忠任何人,可一遇到事竟還是和李世民站在了一起委實可惡至極,順帶著也把李靖給恨上了,沒有李靖的撐腰他李世勣敢如此嗎?
事情演變成了現在這樣,案子早已無需再審。李淵咬咬牙,縱然再不愿也還是準了陳叔達之請,張瑾、尉遲敬德皆無罪赦免,李元吉、李世勣也象征性地責罰了一下。
當李世民和尉遲敬德一起走出刑部的時候,他們抬頭看了看天,碧藍碧藍的,還間雜飄著幾朵微云,像是美女浣的紗,又像是詩人作的畫,纖纖柔柔的,幾乎能透出背后的天幕來。真是一個好天氣!他們本想一起向李世勣道謝,誰知李世勣并未給他們這個機會,只是微微鞠躬淺淺施禮便道別。
李世民呆呆望著李世勣的背影,想起種種過往,一時百感交集。從初識時的志趣相投到其后的并肩作戰,再到陡然生變離心離德,又到共赴生死命懸一線,他和李世勣兩個,有恩也有怨,有義也有仇,卻都倔強的不肯低頭認錯,如此錯綜復雜千頭萬緒幾乎讓李世民產生了錯覺——這個朋友、這個兄弟注定是要分道揚鑣的。他不是不想珍惜,也不是不珍惜,只是走過的路無法回頭,做過的事無法挽回,只能任憑他們橫在心間添堵。而此時,李世勣在關鍵時刻的傾身一助,李世民自是說不出的感激,謝字太輕愧字太俗,百轉千回間忽如初識、情義復在,但事了時卻仍是淡淡告別毫無波瀾,他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是算友還是敵?
張瑾隨李建成、李元吉一起回了東宮,一到東宮他就跪地磕頭聲淚俱下,捶胸頓足地向李建成訴說冤屈,今天皆因他不察才讓李世勣鉆了空子把水攪渾,致使他們功敗垂成。
“好了,起來吧,主要還是我大意了,竟把李靖、李世勣給漏算了,不然怎么會讓他們有機會來翻盤!”李建成氣急敗壞,但依然把錯攬在了自己身上。
張瑾羞愧不已,很是自責了一番,可李建成卻一直安慰他,如此張瑾更加過意不去,便在即將要告退時重新返回來據實以告,聲稱甘愿接受李建成的任何懲罰。
張瑾交代,他奉命一直在邊界防衛突厥,有一次突厥突然南下,他抵擋不住,眼看就要以身殉職,恰好李靖帶兵前來,擊退了突厥,救了他一命。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便必報,因而當尉遲敬德事發時,李靖請他一助,他便應了下來,是以才有李世勣押他去刑部的事。
“殿下,李將軍于臣有恩,殿下于臣有義,恩不能不報,但義也不敢擅忘,所以臣只能先報恩再還義,一次還一次,從此兩不相欠,臣身上便再無恩只剩義,今后也必定永為殿下驅使、毫無怨言?!睆堣檠缘?。
李建成半驚半怒,實未想到這里面還有這樣的曲折,但尋思過后就壓下了怒火,安慰了張瑾幾句就打發他去了。李元吉卻是滿懷不解,張瑾如此分明就是背叛,不罰便算了還那么好言好語地勸著。為此,李建成道:“哎,放眼軍中,多數將領都心向世民,張瑾雖然不堪,但至少好歹還懂得是非,我若連他都容不了那還能指望誰呢?手里無兵舉步維艱哪!”言語里頗為無奈,李元吉聽后方才罷休。其后,李建成又尋了個時機賞了張瑾一些財物,以示看重之意,張瑾自然心領神會。
而李淵,此案不了了之,他大為惱火,一回到宮里就破口大罵,來來回回總不肯停下。陳叔達一直緊緊追著,心甘情愿地替所有人來承擔這些罵。直到李淵罵得累了,陳叔達才磕頭求饒,道:“臣原本不該再叨擾陛下,但怕陛下有所誤會,所以才……請陛下能聽臣解釋一二。”
“解釋?你要解釋什么?你不說便罷,你這么一說朕還非得問問了,叔達,朕待你不薄啊,朕倒想知道你是什么時候跟世民走的那么近了?”李淵一半警告一半詢問,他很是不明白,為什么他看重的人都跟著李世民走。
“陛下,您冤枉臣了啊!”陳叔達辯解道,“臣一身榮辱皆取自陛下,自然時時刻刻念著如何還報圣恩,哪敢有須臾懈???臣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陛下啊,請陛下明鑒!”
“為了朕?”
“臣不敢狂言,但問陛下,秦王如今已然是朝廷一大害,陛下可愿賜其鴆酒永絕后患?”
陳叔達不答反問竟把李淵給問住了。任何一個朝廷,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會容許朝廷之外再有小朝廷。李世民官爵豐厚,身邊又聚集了那么多能人異士,為長治久安計,他就必須要徹底斬斷李世民的羽翼,使其再無與朝廷對抗之實力。他也不是不知道,只要他狠一狠心,賜李世民一杯鴆酒或者匕首白綾,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只是,一來貿然行之恐生變故,二來他也實在不忍心,這個他從小養到大的兒子,還教的這么出色這么優秀,他怎么舍得輕易毀掉?
“不,不,朕知道,世民這孩子還是好的,就是被他身邊的人給教壞了!都是他們,硬生生把朕的好兒子給帶壞了,全都該死!”李淵憤憤道,他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陳叔達嘆道:“陛下說的是,其實今天秦王他只身一人前來,甚至還拿自己的命來賭,就已經證明了他自己的清白。陛下請細想,倘若秦王當真有心忤逆陛下,怎么會一個人來呢?刑部周圍可是層層設控,如此有來無回的龍潭虎穴,若不是其心純正豈能如此?命都沒了還怎么來爭儲位、爭江山?可見秦王確是無辜受累了?!?
“純正?他心里真的純正嗎?真的是朕誤會他了?”李淵自言自語,卻聽陳叔達又道:“但是縱然秦王無心,可若被逼的走投無路,也難保不會鋌而走險。陛下別忘了陳勝、吳廣便是被逼而反,前車之鑒陛下萬不可重蹈覆轍啊。臣既食朝廷俸祿便應為陛下籌謀,今日在刑部,恕臣直言陛下與太子確實威逼太過,好在李將軍及時趕到,雖然膽大妄為了些,但到底也為陛下找了個順理成章的臺階下,不然只怕陛下就難以收場了,是看著秦王血濺當場還是太子、齊王坐實誣告之罪?萬一父子當真反目先受其害的不是太子、齊王而是陛下您哪!臣真不知道是誰給陛下出了這么個主意,故意陷陛下于兩難之中也害的太子、齊王蒙受不白之冤,此人居心叵測,陛下絕不能輕饒了?。〕家幌蚺c世無爭,只求能為朝廷為百姓略盡綿薄之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如此足矣,以前臣不愿介入太子與秦王之爭,現在也不會,以后更不會,只是為了陛下不得不斗膽進言,請陛下明鑒!”
陳叔達故意裝作不知道此案是李建成、李元吉發起,而也把李建成、李元吉當成了受害者,如此便使李淵不自覺消除了部分戒心,再加上其分析地鞭辟入里,句句點中要害,李淵越聽著心里的疑問和憤怒就越少,不僅依然認定陳叔達仍是中立態度,還忽然有些感謝李世勣,陳叔達說的沒錯,李世民孤身犯險足以證明其至少現在仍是忠良之臣,但一旦威逼太過誰也不能保證不會適得其反,而萬一生變先受其害的自然是他而不是李建成、李元吉兩個。
這么看來的話,也不排除建成沒有故意利用朕而他自己坐收漁利的心思,如此倒也真不能全信了他們兩個。李淵心里想著,嘴里卻道:“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朕確實也是考慮欠周。只是那李世勣實在是可惡,還有李靖,他們?!”
陳叔達見李淵恨起了李靖、李世勣,忙道:“陛下說的是,李將軍確實言行有失,不過他們必定是國之功臣,又是軍中重將,處罰太過也委實不妥,可要什么態度也沒有那也不合適。臣建議,陛下不妨下旨讓他們二人永在邊境鎮守,終生不得返京。一來警告,二來突厥仍虎視眈眈,與其處分他們不如讓他們戴罪立功,既斷了他們與秦王暗通的可能也能為陛下解突厥之憂,可謂一舉多得。”
李淵微微點頭,這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要真把他們兩位給廢了,日后突厥再大舉南下就只能依靠李世民了,為今之計讓他們無法暗通倒是萬全之策。
正在此時,李靖、李世勣一起覲見,并呈上折子,自請為朝廷鎮守邊關永不返京。李淵心道正好,便順理成章的準了。陳叔達在一旁聽著,心里卻想,這兩位將軍雖是沙場之將,倒全然不是粗野莽夫,還真不能小覷。
奏答完畢,陳叔達出了宮門并未還家,而是去拜訪了蕭瑀。此時蕭瑀正在吩咐家人把節省下來的余資整理整理分散給諸位親友及貧苦百姓,陳叔達見了自是由衷贊了一番。
他們二人平素并無深交,如今見了也只是隔靴搔癢地隨便聊了些話,可聊著聊著陳叔達就聊到了太子、秦王身上,蕭瑀始知陳叔達今日前來的目的。
“哎,陳郡公啊,你不是最喜歡老莊的清靜無為的么?什么時候也關心起這些世俗之爭了?”陳叔達受封漢東郡公,是以蕭瑀如此稱之,豈知他的輕描淡寫竟惹怒了陳叔達,只見陳叔達起身甩袖奮而道:
“世俗之爭?這是世俗之爭么?漢末以來,先是三國鼎立,后是五胡亂華,前后將近四百年,到處戰火連天、尸橫遍野,好不容易等到文帝統一南北,本以為終于迎來太平盛世,哎,誰知前后才不過二十年就四處揭竿而起,可憐百姓不得不重又流離失所,破衫無飽腹,漏室不成眠,他們太需要一個雄才偉略、能帶著大家一起過上好日子的明主,天下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是啊,誰說不是呢?!笔挰r竟沒發現陳叔達居然還有如此見地,此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便放下了戒心,連聲稱是,“那陳郡公的意思是秦王便是這樣的明主?哎,看來我真是老了,竟沒看出陳郡公還尚有此心,真是眼拙了,罪過,罪過。”他還以為陳叔達真的是和事佬誰也不想幫誰也不敢得罪呢,原來在左右逢源的外表下還藏著一顆為國為民的赤子之心。
“哎,蕭令公言重了,叔達也老了,庸庸碌碌了一輩子,倘若能在入土之前為明主鋪路,那也不枉此生了。老實說,今天在刑部,當我看到秦王孤身一人而來時,是又驚又服啊。這件事換做任何一個人,最好的做法就是置之不理,于大業相比一條人命算什么?尤其是當他居然肯與尉遲敬德同生共死時,我真的是無比震撼,這世上從來就不缺算計得失的人,如此明知不可為而偏為之,這份膽略這份情義世間還有誰能抵的上?英雄既在,何讓豎子成名?這樣的人不值得相幫那什么人才值得?怎么,難道蕭令公不是也這么認為的么?”
陳叔達的這番話徹底擊中了蕭瑀的內心,他就是感于李世民身上的英雄氣概才傾心而助,遂點頭道:“陳郡公所言極是。不過,眾所周知,秦王不喜與我親近,陳郡公若想結交秦王,怕是進錯了門。”
陳叔達微微一笑,說他今天來根本就不是想通過蕭瑀來結交李世民。他也自負一身才略,若僅僅此事還要靠別人來實現那也真是奇恥大辱了。何況,他做事只求問心無愧,李世民知與不知于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于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該做什么。
“那陳郡公此次前來是?”蕭瑀迷惑不解,陳叔達這才和盤托出:“我只是想知道蕭令公到底心向何處,都說您已暗通秦王,可在刑部您卻一直一言不發,因此我才來探問探問,如今已然明了便無需贅言,告辭,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蕭瑀與陳叔達互相道別,他二人都是賢哉長者,如此這般,既是默契也是約定。想來倘若李建成得知他制造的這個案子不僅沒達到目的,還把一個一直秉持中立的人推向了李世民那邊,估計也得口吐幾升鮮血。
第二日,李靖、李世勣便一起動身離開長安去了北境防守突厥,他們知道,除非李世民成功奪得江山,否則他們是不可能再返回長安的了。幾乎與此同時,李藝也返回了駐守地,只有張瑾,李建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成功把他留在了長安。讓張瑾再去邊境防守突厥,萬一李靖他們再次施恩,那他會不會再次舍身以報?此人信念不堅定,還是留在長安的好。
而李建成不知的是,這也恰好是張瑾心中所愿,他確實并不擅長作戰,若不是李建成的命令,他打死也不愿去邊境,那可是生死一線啊。當時李靖請他幫忙時,就提到過他若肯如此相幫,將來勢必無需再去邊境受苦,太子定會把他留在京城。不想事實正如李靖所料,張瑾由是對李靖多了兩分感激之意。
此外,李靖、李世勣二人動身之前,還一起專門把李世民約到郊外相敘。他們故意不愿踏進弘義宮的大門,就是不想落人以柄,但此時一走便是暫時永別,有些話總要先說個明白。
晴空萬里,卻仍然飄蕩著幾分寒意,竟真的把迎風搖曳、欲吐新芽的枯草殘枝剛生發的一點兒生機給堵了回去,但饒是如此,那些枯草殘枝也沒一個服輸的,它們紛紛暗暗積蓄生機,只待某日赫然迸發。
李世民和李靖、李世勣一起成三角站立,隨行心腹都主動退至遠處把風。良久,李世民才向二位道謝,并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和不解:“藥師,懋功,你們?老實說,這幾年你們一直刻意與我疏遠,我還以為我們情分已盡,沒想到這次你們會傾囊相助,我確實頗為意外,但事后你們又不愿與我多加走動,你們……到底?我實在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