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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幾乎是東宮的人剛動身返回慶州,宇文士及就帶人來到東宮,奉李淵之命傳召太子李建成。宇文士及來的時候還想著或許會有一番爭執,早就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可沒想到他一到李建成不僅不爭不鬧反而還熱情款待,一切盡憑他們處置。宇文士及愕然之余不得不起了幾分疑心,遂一直恭恭敬敬,不敢稍露怠慢之言之行。
“宇文公,陛下好端端的傳召殿下,不會是殿下犯了什么事吧?要不要上枷鎖鐐銬押解著去呀?”魏征似笑非笑。
“不,不,哪能呢,殿下身份尊貴,士及可不敢。”宇文士及忙欠身道。
由于宇文士及的動靜太大,幾乎全長安城都知道了太子被傳召的事,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自然也不例外。
“什么?太子居然不爭不鬧,就這么安安生生的很聽話的就跟著走了?怎么可能呢?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房玄齡小聲嘀咕著。
“可不么,當我聽說的時候是一萬個不相信,可是……這太子難道不知道是去干什么的嗎?怎么會那么聽話呢?也太反常了。”長孫無忌和杜如晦也一起嘀咕著。
房玄齡邊踱著步邊思索,忽然腦光一閃,驚道:“我知道了,楊文干這一起兵,太子難脫嫌疑,可若要是死無對證呢?”
“死無對證?怎么可能,那楊文干就是活生生的人證?!倍湃缁蘖⒖谭瘩g,不過即刻自我推翻,“也對,沒見到陛下之前誰也不能保證他是活的?!?
“那還等什么,得趕緊給伯褒飛鴿傳書啊,告訴他一定得保住楊文干的那條狗命。”杜如晦拍桌子道,隨即便立刻向薛收飛鴿傳書告之此事。當年,房玄齡、杜如晦和薛收三人相交時,薛收尤愛四處游歷,便豢養了幾只飛鴿,常用此與兩位兄長通信,于此,三人早已駕輕就熟。
是日,薛收正躺在樹上小憩,忽聽一聲哨響,便有一只白鴿投入薛收懷中。薛收睜開眼睛,抓起白鴿解下其腿上的書信,默念了兩遍心下明了,嘴角浮起一絲微笑,立刻跳下樹來,偷偷潛入楊文干住處,躲在暗處保護。
其實魏征也料到房玄齡定能想到這一層,但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魏征輕輕抿了一口茶,躺在床上嘆氣道:“現在比的就是速度了,聽天由命吧?!?
也多虧了李世民現在又心生猶疑,帶著兵馬慢吞吞地向慶州行進,尉遲敬德幾次催促都被李世民頂了回來。李世民想,如果這次真的把楊文干緝拿歸案的話,那大哥是不是就必死無疑了?他想起兄弟二人少時的友愛,又想起對三姐李慕蘭的承諾,一時輾轉反復難以下定最后決心。雖然父親向他許下了改立太子的承諾,那也是他一直以來最想要的,他也想也試過要豁出一切爭到手,可當真的有機會拿在手里的時候他卻半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甚至都有些懷疑自己:“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可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也正因此,反給了李建成充足的時間,東宮的衛士得以提前到達慶州。而楊文干雖然已經正式起兵造了反,但心里卻極為害怕,也不敢南下攻城,就縮在慶州里做起了一方之主,手下將士見其畏畏縮縮優柔寡斷,很快就離心了大半,都得過且過起來,只等著朝廷或太子李建成的詔令。
東宮衛士返回慶州后,鼓動慶州將士反抗楊文干。大家也都看出楊文干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早就不想跟著他了,由此便順水推舟及時與楊文干拉開了界限,竟攻入楊文干住處要把楊文干斬殺。楊文干又懼又怕,一邊解釋著一邊對敵,可他的解釋不僅蒼白無力反更火上澆油。
薛收一直躲在暗處看著這一切,直到楊文干命懸一線時才飛身而出,把楊文干救出了包圍圈。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經是太子的棄子了,那些人為什么要反你你不知道嗎,他們是誰的人、聽誰的使喚不用我多說了吧?!倍嗣撾U后薛收扔下楊文干,平靜道。
“我知道,我為他做了那么多,他卻要來殺我。還是士及說得對,幸好我沒跟著他去面圣,不然只怕死的更早更殘?!睏钗母蛇煅实溃蘅尢涮涞叵褚粋€小姑娘。
薛收別過臉微微嘆笑了一下,又重新平靜道:“你知道就好。你現在兩個選擇,想活著還是想死?”
“活著,當然是活著!誰想死?。 睏钗母煽嗲笱κ战o他指點一條活路。
薛收見時機已到,就拿出紙筆,擺在楊文干的面前,讓楊文干將太子是如何教唆爾朱煥和橋公山假意告發,以及打算如何給秦王安插罪名來構陷等等,全部寫下來,并簽字畫押。
“我……我……”楊文干拿著筆吞吞吐吐一動不動。
“我查過了,你雖然是武將,但還識得幾個字,別告訴我是我查錯了。放心,有的是時間,你慢慢想,慢慢寫,有多詳細就有多詳細,千萬別遺漏了?!毖κ瞻阉暮舐方o賭上了。
楊文干知道,他要想活著現在就只能指望薛收了,所以猶豫了一下,哽咽著把自己知道的全部給寫了出來,最后簽上字、按上手印,交給薛收。薛收看了一下,心道果然是武人寫的文章,不過好在真實可信。薛收收起書信,拉起楊文干,說道:“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來?!?
“可是……”
“放心,這里很安全,沒人能找到這里,我一會兒就回來。我還指望著你來做人證呢,你活著比死了有用,怎么會讓你有事?只要你好好待著不出去就一切無礙?!?
“好,好,我一定好好待著,決不出去,可是,你要早點兒回來啊。”楊文干已成驚弓之鳥,就怕薛收拋下他不管了。
薛收七拐八拐又重新回到了楊文干的都督府,偷偷潛入了常何的房間,差點兒把常何給嚇了一跳。
“哎呀,薛公子,你嚇死我了?!背:伍L吁一口氣,這幾天他一直戰戰兢兢,都感覺自己瘦了一大圈。
“長話短說,我有要事?!毖κ罩棺〕:危瑫r拿出兩封書信,“這封是楊文干寫下的供狀,等大王來了你找機會呈給他,這一封是我寫的,你不許看,等大王來了一起呈交。”
“這,薛公子,何必繞這么大圈子呢,你自己呈給大王不就得了?!背:尾幻靼籽κ找庥螢?。
“廢話,我要自己能給還用得著你?長安有要事我要馬上趕回去,來不及等大王了。”薛收又道,“還有,你記著,你必須取得太子的信任,必須到玄武門去!”
“我知道?!背:螡M腹委屈,“我也想,可現在太子明明開始懷疑我了,我做什么都沒用了。我沒辦好差事,對不起大王?!?
“不用喪氣,我有辦法讓太子信你,不過,你必須聽我的?!毖κ照f的異常堅決。
“???什么辦法?”常何喜出望外,有種絕處逢生的感覺。
薛收笑笑,說道:“我走之后,你去找跟你一起來這兒的人,告訴他們我和楊文干的下落。”薛收蘸著茶水向常何就案寫下了一個地址,又接著道:“然后你跟他們一起去,記得,到時候用盡全力來跟我打,放心,你的武藝遠在我之下,傷不了我。這是你贏得太子信任唯一的機會,絕不能錯過,明白了嗎?”
常何點點頭:“哦,我明白了,就是說,把他們引過去,然后薛公子再把他們都打跑,嘿嘿,既表了忠心也沒壞事,對不對?”
薛收笑著點點頭,他慶幸這個常何的腦袋還不是漿糊。薛收又囑咐了一遍常何,叫他到時一定要心無雜念用盡全力,同時又向他提及了李世民待他的情義,希望他知恩圖報,然后才放心地離去。
薛收回來時楊文干正縮在一團冷汗直冒,薛收一回來他馬上放松了神經,好似一下子從死神手里逃出一般。
“走吧,想來秦王也快到了,我們去官道上迎一下,以后就不用躲躲藏藏的了。”薛收拉起楊文干就走,楊文干現在哪里還有主意,自然全憑著薛收做主。
然而,他們剛來到官道上走了沒多遠,常何以及其他東宮衛士就帶著兵一起追了過來。薛收擋在楊文干的前面,與眾人拼殺。刀劍過處,乒乓作響,盡管他們人多勢眾,但薛收依然應付自如,只見他一會兒左一會兒右一會兒前一會兒后,如游蛇舞龍一般,任憑對方多狠厲的招數攻來,他都是輕輕化解,更多了幾分瀟灑和飄逸,便似是在書寫詩文一樣。世家貴公子,氣質如華,果然讓人沉醉!
楊文干的神經慢慢放松了下來,有薛收在,我命無憂。常何也心中暗喜,這薛公子果然武藝超群,當下也就更加放心的和眾人全力截殺。
忽然,一人見他們制不了薛收,便轉過身去圍攻楊文干。楊文干廝打了一陣就招架不住,急忙向薛收呼救。薛收遂跳出包圍圈,剛好在楊文干命懸一線時救下了他。于是眾人又一起朝這邊廝殺過來,薛收躲過了一次又一次,卻獨獨常何攻來的那一招他沒有躲過,竟直接被刺中了要害,頓時薛收滿口鮮血,抓著常何的脖子嘶吼一聲:“常何,你居然背叛……”薛收用盡全力把常何甩了出去,常何倒地也吐了一口鮮血。薛收體力不支跪在地上。
“這……這……”常何看著自己的雙手,嚇的面如土色。這是怎么回事,我居然殺了薛公子?常何不敢相信,那天他們不是這么說的。常何坐在地上搓著后退。常何突然明白了,是故意,沒錯,薛收就是故意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他的手里,這樣東宮的人就沒人會再懷疑他,誰都知道李世民與薛收情如兄弟,他殺了薛收李世民怎么還會用他!
“可是這樣真的值得嗎?薛公子,我欠你一條命,我該怎么來償還?大王還能再信我嗎?”常何在心里不停的悄悄問自己,驚惶地大聲喘著粗氣,眼淚也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其他人見薛收已傷了要害,他們一起追著正伺機逃跑的楊文干,三下兩下就結果了楊文干的性命,然后回過頭來又一起圍攻薛收,薛收不得不勉強站起來應敵。千鈞一發之際,尉遲敬德突然趕到擊退眾人,見薛收重傷也不戀戰,只帶了薛收殺出重圍而去。
路上,薛收簡單的給自己包扎了一下,他暗自慶幸常何刺的并不算太深,能讓他忍著最后一口氣去見李世民。
原來,李世民慢悠悠地晃著終于還是來到了慶州邊界,他思緒混亂,又想著一直沒聽到楊文干南下的消息,既詫異卻也心安,料定不會出什么大事,遂只命尉遲敬德前去查探,他則在原地躊躇不定。
可當尉遲敬德帶著重傷的薛收回來時,李世民感覺就像是夢一樣。怎么回事?伯褒怎么會在這兒?他怎么會受傷?誰能傷的了他?
“伯褒,伯褒……”李世民見薛收傷到了要害,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到了孫思邈和張寶藏,可是他們遠在長安,千里遙遙就算請來了也于事無補。他突然知道了萬念俱灰是什么感覺,他甚至惱恨自己怎么這么晚才來,如果他早點兒到了,薛收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到底誰干的?誰那么大膽?”李世民怒問尉遲敬德。
“哼,還能有誰?是常何!那個叛徒,沒想到他居然是叛徒!”尉遲敬德惡狠狠地說道。李世民先是不信后是惱怒,沖動之下就想直接去找常何償命,但薛收緊緊拉住了他,喊著:“大王,大事為重!”薛收一用力傷口又重新裂開噴出血來,李世民趕緊喊隨行的大夫,薛收又撕喊著止住了他,邊搖頭邊向李世民示意。李世民不忍違了薛收,便忍痛逼退眾人,只剩下了他和薛收、尉遲敬德三人。
“大王,您別說話,聽我說……”薛收靠著尉遲敬德的身上斷斷續續地講著,李世民早已奪淚而出悲不成聲,“大王,別怨常何,他是傷不了我的,是我給的他機會,只有這樣太子才會真的相信他。”
“伯褒!”原來薛收做這些都是為了他,李世民悲痛難訴,一邊含淚聽著一邊卸去鎧甲撕下身上的衣角為薛收包扎傷口,雖知無用但還是小心地照樣做著。
“大王。”薛收繼續說,“常何一定要用好,不怨不恨不疑,是伯褒用命換來的,別讓我死不瞑目。還有,倘若有一天大王真的贏了太子,請大王要饒恕魏征,就當他是我一樣,信之用之……”
“你在說什么混賬話!魏征,全都是他,若不是他哪有這么多事!”李世民雖然還不是太清楚楊文干事件的整個來龍去脈,但也知道作為東宮的首席謀士,魏征定然做了很多針對他們的事,何況若不是魏征相阻,常何早已得到了李建成的信任,哪里還用得著薛收如此?
可李世民的拒絕卻把薛收給逼急了,薛收掙扎著半起身,抓住李世民的胳膊,拼盡最后一點兒力氣懇求道:“大王,您務必得答應我,魏征,治國良才,除非事關生死,您不能傷他……大王性情恣意,若能得他相助,諸事無憂……”
“伯褒……”李世民已悲哀到極點,他感到薛收的氣息越來越弱,原來生與死竟是這么遠又是這么近。他看到薛收在艱難地等他回復,他咽下了淚,逼著自己點了點頭,這時薛收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大王,季布一諾,千金不換,請您記得!”薛收咳嗽了兩下,又吐出幾口鮮血,不待李世民叫喊就歪了下頭,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伯褒,伯褒……”李世民小聲的喊著,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經的河東戰場,未曾謀面的他們卻心有靈犀配合的天衣無縫,最終取得了戰爭的勝利。
還有后來的歡迎宴上,他們互相欽佩又暗藏機鋒,始知薛收與長孫舜華的少年之緣:“洛陽,天下名都,牡丹,花之王者。伯褒有幸見過洛陽的牡丹,其他花草,如何還能入眼中?”
當時他要送幾個美人給薛收,薛收卻說:“這個主意倒不錯!先謝過大王了!只是……伯褒怕的是,我看上的,大王不舍得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