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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她不想答,一個酒觴推到了婢子身邊,婢子頭皮發麻,一邊給舀酒,一邊顫聲道,“太子殿下說笑了,咱們王妃的行蹤,梁王殿下自是知曉的。梁王還親自囑咐好生拜會太子殿下您來著。”
“哦?那夫人可帶了梁王的拜謁禮?”
婢子舀酒的手頓了頓,趕緊把杯遞到蘇青禾手邊,蘇青禾抿了一口,又把杯推了回去,沾酒輕緩寫了一個字“無”,于是婢子訥訥復道,“并無……”
帳內立刻就有大員看懂太子臉色,拍案而起,“好一個涼州來的蘇夫人,拜謁我北漠屠耆太子,居然一兩件像樣的拜禮也無?”
婢子被那官員吼得一愣,就見矮桌上清酒寫了兩個字“為何”,婢子會過神來,抬眸看著那起身怒喝的大漢,道,“我們梁王殿下為何要給你們太子備拜謁禮?從來只有北漠給大漢進禮的分,沒聽說過哪個大漢皇族需要向一個北漠支族獻禮的事,你怒什么怒?”
見桌上又多了一個字,婢子又繼續道,“再說,什么是禮?一路行來,你們北漠的‘禮’不外乎姿財和客套,我們漢室的‘禮’在乎人品貴重,行止雍容,待人寬和,豈有爾等這般索禮問禮的道理?”
婢子舉著酒勺,言辭灼灼,那個北漠什騎被她堵得面紅耳赤,支支吾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拓跋裕笑道,“夫人身邊的人了得,可是夫人為何從頭到尾只字未言,如此這般,有備禮乎?”
蘇青禾清亮的眸光掃了掃紗簾后的人,他的陣仗越大,她越是不敢輕易開口。一旦開口,不管有名無名,有錯沒錯,都有可能落人把柄。而兩國的邦交的事,她手上的籌碼不多,能不拿出來她盡量不拿。她只想靜靜地尋個破綻,然后在未時將近避入棧道。現在卻不是個時候,她看了看簾外稀薄的日光,連尋破綻的心思都無。
婢子見她仍是無言無語,嘆了一口氣道,“太子殿下且莫怪,我家王妃她只是,嗓子痛……”
“嗓子痛?”
“是。北漠嚴冬極冷,王妃身子嬌貴,已痛了幾日。還請太子殿下見諒,許王妃隨心,王妃的心思婢子會盡心傳達。”
婢子本就是個極護短的,遇到這種場合就越發地行云流水。蘇青禾也樂得靜靜地喉痛下去。一席接風繼續清淡的進行,婢子天馬行空地應對,拓跋裕刁鉆地試探,二刻后酒過三巡,眾人竟然也未話入正題,忽而拓跋裕嘆道,“不如讓小王的郎中替夫人瞧一瞧,小王看夫人臉色也不佳,一直悶聲不吭,畢竟是來我北漠遇的風寒,焉有不照料的道理。請。”
蘇青禾眉頭輕蹙,沾酒在幾上寫了個“否”,婢子心下明了,回應道,“太子殿下,此舉唐突。我家王妃身份尊貴,又是女子中的女子,脈案不可隨意讓人瞧去,她的身子自有梁王府的人打理,還請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蘭郎中系出名門,是我北漠國手,一直以來跟在小王身邊,為人忠直,只是讓他瞧瞧,若無大礙,他自是閉口不言,若有小災,也可順手幫忙調理。”
拓跋裕說話間,蘭郎中已拄著個葫蘆拐挪了進來,他是個白須白眉的老人家,顫顫巍巍走來,已是讓人無法再顫顫巍巍把他請回去。
“王妃,就讓這位蘭郎中幫您瞧一瞧,如何?”婢子無奈地扶著她的背脊。
蘇青禾搖了搖頭,終是輕輕柔柔開了口,“太子殿下有禮,本王妃不過喉嚨痛,還是可以說話,不需勞煩這位老人家。”
主位的拓跋裕揚起了眉,“既然如此,夫人也愿意開口說話了,聲音聽起來也頗為清潤,蘭老,您就回去吧。”
蘭老氣得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從藥廬走過來,就這么把老拙請回去,這一來二去,又要讓秋司空瞧出我的棋路了,下回你再這么忽悠老拙我,老拙就不理了,不理了。”
蘇青禾心里打了突,秋司空?她還沒想明白,就聽這老人家又調轉頭來,捻著胡子睨著她道:“老拙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怎么請都不會再來了,你真不給老兒瞧?”
蘇青禾默默搖了搖頭,蘭老就“哼”地一聲離開了,走的時候嘴里還念叨著,“賭你一個時辰就來找老拙,可是老拙就是不來,老拙偏不來,老拙就是要見死不救……”
“夫人莫怪,蘭老愛嘮叨,其實心腸不壞。小王替他敬你一杯。”拓跋裕飲盡杯中的酒,吩咐小仆將蘭老扶了出去。
蘇青禾看著簾外老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就聽拓跋裕終于開口問入正題,“雙角城情況如何夫人心里清楚,敢問夫人今日拜見,究竟所謂何事?你手上又為何有裕南支派的王印?”
“太子的問題很多,本王妃要先答哪一樣?”
“就從你為何來西塞營說起,如何?”
“那太子想聽我如何回答?”
“如實回答。”
拓跋裕凝望著她的眼睛,忽而很想將她跟前的薄紗除去。
蘇青禾淡淡一笑,“當然是為糧草。”
“糧草?”拓跋沉下臉來,“夫人打算就糧草一事如何跟小王談?”
“以禮相談。”
拓跋裕挑眉,“如何以禮相談。”
“從一國之禮,或是從為人之禮來談。”蘇青禾回望著簾后那人的視線,“太子如此臉色暗沉,應是自己也曉得自己的習慣。您一入秋冬,就愛四圍去打秋風。從龜澤到裕固,再從裕固到涼州,不論富饒還是貧瘠,往往一隊甲騎過去就把別人的糧倉劫得顆粒無存。”
拓跋裕砰地一聲將手中的杯擱在了矮桌上,那惱人的聲音卻仍是輕柔地道,“
若是勤于稼穡,又何須如此窘迫,若是善于邊國貿易,北漠又何至于在眾國之中,名如匪寨,暴如屠夫?”
這話一出,帳內不少人就坐不住了,甚至有人怒喝而起,要將她捉下去喂鷹。拓跋裕卻漸漸冷靜下來,怒瞪著她,靜聽她的下文,她卻扶著案,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拓跋裕耐著性子,追問,“蘇夫人你究竟想說什么?”
“想跟你談三個條件。”蘇青禾沉吟半晌,謹慎地拿出她的半個籌碼,“若是太子你答應本王妃三個條件,本王妃以自己一品夫人的名承諾,幫你促進與玄漢邊城的貿易,并在祁連山東麓一帶幫你興起農稼。”
拓跋裕眼神幽深地望了她一眼,哈哈笑了起來,“蘇夫人的話好空,什么叫‘促進’,什么‘興起’?再說難道西北沒有比你更有賢能的漢人輔佐本王推行農桑,興辦官學,治理朝廷?”
蘇青禾廣袖下的手握緊,她手上的籌碼還是太少,她閉了閉眼,輕聲道,“或許有,但本王妃能做到的,別人未必也能做得到,阿沁……速往西闕門去一趟,將駝車內的錦盒取來。”婢子硬著頭皮去取,還真是有一只錦盒在駝車中。
“這是雙角城西街古清坊的賬,還請太子殿下過目。”
婢子將錦盒連同錦盒里的賬本交到拓跋裕手中,拓跋裕破玩味地撫了扶那紫檀香木盒,然后取出里面的卷帛賬冊,居然連賬冊也是素雅如斯。他嘴角彎起,細細地看著里面的條目,引起他注意的不止是古清坊巨額的收清賬,也包括賬目背后,整個北漠官場賄賂成災的痕跡。這些痕跡都以紅圈的方式圈在眉角,顯然還有一本更精美的賬本。像是知道他的心思般,又聽她道,“太子若有興趣,古清坊上京分號的賬也可以拿來給您瞧一瞧。”
拓跋裕笑望著她,“不錯,這個確實讓我心動,已經看得見的成績永遠比任何空頭承諾實在。”他將簡帛合起來,仔細收好,笑意悠然,“卻也不知夫人這么大手筆,是有哪三個條件要跟小王談?不妨說來聽聽,也許小王我可以考慮考慮。”
蘇青禾扶著案幾,凝了凝神,“我的條件其實很簡單,太子若是心懷坦蕩,定不會覺得是什么難事,第一個條件……”
“嗯,你說。”
“把你從裕河谷前后劫走的十車米糧還回去。”
拓跋裕無語地瞅著她,“蘇夫人,你一家金石鋪子一個月的進賬,都夠買好幾十車米糧了,何苦千里迢迢,大費周章,甚至下發國書,前來討要?難道就因為是梁王派你來的?”
蘇青禾抿了抿唇,輕笑道,“十車米糧可以用銀子買,也可以用勞力賺,但太子為何偏偏要用刀劍奪?難道是有人在逼太子你?”
此話一出,立刻又有人要把她拿去喂鷹。拓跋裕瞪著她,就聽她繼續咄咄逼人地道,“更何況銀子雖然買得動十車糧,卻無法買到一個不動刀劍的國。兩國邦交在于基本的誠信和明禮,太子連約的基本都不明,本王妃又如何跟你談邦交?”
此時,日影偏斜,未時已近,卻是與拓跋裕的和談陷入崩局,大帳內一片喧囂,她都不知道對方在嚷些什么,北漠人的性情她還是陌生,如果秩修在會不會談得更歡暢?她悶咳了一聲,耳畔的聲音忽遠忽近,就聽拓跋裕越發清冷的聲音道:“那第二個條件呢?”
蘇青禾將酒觴推到婢子跟前,勾起唇角,“第一個條件都談不攏了,何來第二個條件?不過既然太子問起,但說也無妨。阿沁——”
婢子連忙抬起了頭,“你再去取一個錦盒來,或許北漠太子會更感興趣。”她這么說著,卻在幾上寫了一個字,“逃”。婢子心頭一驚,就聽她催促,“快去。”
她匆忙往外去,或許是曾取過一次錦盒的關系,并沒有人攔她。她奔到駝車內,想找王妃說的另一個錦盒,可哪有。這時,西塞營傳來了兵馬的調動,王妃有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