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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祁連山東翼去了。
她居然飛出了界?
消息傳來西塞百里外的火離軍營,前后也不過相隔一時三刻,她怎么如此輕巧地飛走?莫不是從涼州領兵那會兒就有了離開的念頭?還是更早,早在她嫁過來時就布了后路?
“這兩天她去過哪里?”
一旁的黑騎副參將慌忙上前,“稟王爺,王妃入城后,就安安靜靜待在客棧里呀,耿老和卑職一直守在門外。她不曾吩咐什么,也沒見過什么人,只是今早行動時,才從房里出來,先是往東城門走了一遭,因城中搜捕甚嚴,就打了回轉,往西塞角營去了。”
“就沒在哪里停過?”
副參將答得小心,“倒是在西街古櫟巷停過,領小童在巷子里吃了一碗清水湯餅……”
“古櫟巷?清水湯餅?”
“是啊,王妃一早出門未曾用膳……”
梁王表情古怪,望著雪后的祁連山陷入深思。
一個時辰前,雙角城西——
也就是南苑暗衛將西塞傳令使拖去西闕門之際,城中一片騷動。又正值晌午時分,南來北往的掮客甚多,駝車被堵在了西街廊門外,一隊官兵沿著街頭巷角搜了過來。
“夫人,瞧這陣仗,怕是岳都尉他們遇到了麻煩,您有心往西角營去周旋,怕是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人過來接應——”穆衛心中焦急。
蘇青禾撩起簾子往外瞧了瞧,將手中的拜帖交于婢子,嘆道,“走到這一步,總會有法子,我先下去避一避,順道帶彌兒用個膳,爾等在此守候,切勿慌亂,等我回來。”
婢子擔憂地看著她,她卻獨自披上斗篷,牽著彌兒下了車輦。穆衛想跟過去,卻聽她道,“守著駝車,莫要跟來。”
她從一隊弩兵中間穿過,隱入了西街古櫟巷。
此巷乃尉遲世家的地界,少有亂兵滋擾,巷中食肆林立,不乏稱得上是大漠一絕的名點,她卻一襲斗篷坐在清冷的餅攤旁,給彌兒點了一碗泡饃,給自己點了一碗餅子。
彌兒津津有味吃起來,攤小二笑臉如花,“客倌,一共三文。”
蘇青禾籠了下衣袖,一粒清貴的墨玉墜子就叩在了小幾上,叮得一響,“你往鄰街金石鋪子里去典當一下,該是三文有余。”
攤小二傻了眼,從未見過這么貴氣的客倌。當下被她略帶京腔的胡語一唬,捧著墜子,往鄰街古清坊去。
古清坊的薛老板在西街做的是胡漢兩地的金貴買賣,素來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接到墜子的那一刻卻臉色一變,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他匆匆交代了老仆一聲,就往后堂取了一顆火珠,依著墨玉上的暗紋,仔細一瞧,不由地老淚眾橫。
“是主子傳信了么?”
“是她,除了她,還有誰能把靈飛經三千字刻在一只墜子上?她總算給咱們傳信了,總算!”
是日,西街古清坊關了門。
不僅如此,城內大小金石鋪子一共十七家,也早早歇了市。
蘇青禾往西闕門去的時候,城下已有熟悉的身影。“彌兒,待會兒娘離開后,有人會帶你往娘所說的地方去,可還記得?”
彌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彌兒不想記得,彌兒想跟在娘身邊。”
蘇青禾凝眸望著她,“你還太小,娘不愿再拿你冒險,你一定聽話,最遲三日,娘就去找你。”
彌兒捉著她的衣袖,“娘,彌兒十二了……”
“不管你多少歲,在娘心里就只有這么點大——”蘇青禾從袖中掏了一個拇指般大的小玉虎,彌兒望著她掌心中那么小的一點點,紅了眼眶。
“娘不在的這段時間,就讓它替娘陪著你可好?”
小丫頭終于乖乖地點了點頭,“那你要快些來找我。”
一句祈求仿佛是一塊巨石擊在她的神魂之中,她忽而一陣眩暈,無力地勾起彌兒的手指。駝車已不知不覺抵達了西闕門,再沒有多余的時間說什么,穆衛帶著小童匆匆離開,她心頭一陣空落。哨兵圍了上來,婢子在她耳畔輕呼,“王妃?”
她閉了閉眼,偏過頭去,“阿沁,我不想說話,幫忙周旋一下……”
婢子一呆,守城官已在車外呼喊,“車內何人?”
婢子連忙硬著頭皮遞出拜帖,“車內是涼州城梁王嫡妃蘇氏,還請城守大人速往大帳通稟……”
貼近駝車的市井一陣嘩然,守城郎牛目圓瞠,望著手中的絹絲簡帛,縱使再白目,也知道自己攤上了大事,忙將帖子交往坐鎮城頭的僮仆都尉,僮仆都尉正滿城焦頭爛額地搜尋涼州密探,轉眼就接到這么一個帖子,帖上三道印,阿爾泰裕南支派的王印,鴻臚館玄漢和使的官印,還有一道,密探頭頭涼州城一品夫人梁王妃的私印——這這這是哪里跑來的?
僮仆都尉忙將帖子呈交給軍中坐鎮的大都尉,大都尉又呈交給大帳輔政骨都候,骨都候呈交給御營總管大且渠,大且渠略一沉吟,“還是讓屠耆太子瞧一瞧吧。”
于是正在案前端看海捕文書畫像和涼州密函的太子裕,接到了一封字跡清逸、絹絲淡雅的帛書,“素聞屠耆太子英武,又念你多日尋索未卜,臨別之際特來拜會。涼州府蘇氏敬上。”
就好像海捕文書上的人突然說話了般,拓跋裕心頭一陣麋鹿奔過。他連忙將帛書卷了起來,又將海捕文書上巧笑倩兮的人兒卷了起來,最后將案頭所有的卷宗都卷了起來,才找回自己正常的思維,“這個蘇氏為何這個時候求見?還如此堂而皇之?還有這三道印,怎么會擱在一塊兒?裕南支派的烏薩不是也參與阿爾泰和談了么?大漢鴻臚館的人不都梁王一派只戰不和的么?大且渠——”
“老臣在。”
“她現在人在哪里?”
“西闕門下。”
拓跋裕如呼倫天空般的眼珠兒轉了轉,“把她迎進來,要以玄漢使節蘇夫人的名義好生相迎,不要再以梁王妃的身份稱她,太子我倒要親眼見一見這位攪弄西北戰局的夫人。”末了還不忘補充一句,“記得扯屏風。”
老臣尷尬地抖了抖嘴角,“是。”
一刻鐘后,營地傳來號角聲,城頭鼓聲雷動。大且渠親臨城門下主事,大都尉和骨都候跟在左右,這二位是來湊熱鬧的,卻不想幾人一出現,大帳輔政的其他幾個也跟了來。所以坊間有傳言,太子裕在西闕門以九賓之禮迎見玄漢和使梁王妃,也不為過。只是個中滋味只有經歷的人才知。
婢子冷汗涔涔地看著外面的陣仗,北漠眾臣宰來到駝車前,須卜一族的族長近前來,“老朽北漠太子帳前左且渠須卜玉衡,率帶臣仆恭迎玄漢使節蘇夫人,還請夫人移步西塞大帳,屠耆太子已恭候多時。”
王妃卻仍是靠著軟枕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阿沁,我不想動……”
婢子欲哭無淚,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對著外面的大且渠道:“大人,我家王妃身子骨嬌貴,可否派一頂軟轎來伺候?”
大且渠瞪著駝車久閉的布簾,好脾氣地著人下去備了轎,蘇青禾這才一襲狐裘下了車,讓人一路抬著入了營,慵慵懶懶地坐在了右下手的毛氈上,從始至終靠著軟枕一句話也未發,只是由著身邊的婢子一個接一個金貴的要求提著,一會兒烏金爐,一會兒五參湯,讓大帳內的眾人都啞口無言。
拓跋裕隔著簾子觀望,不由地眉眼中染了幾分笑意,她真是和想象中的不同,跟涼州畫像上的也不同,氣韻清冷卻又隱隱地一股如沐春風的柔和,眼神凌厲卻又是令人一望見底的清澈,難怪南苑那一位千方百計搜捕。
他比了比手,帳外仆從魚貫而入,叮叮鈴鈴擺上了接風的宴席,醍醐、麈沆、野駝蹄、鹿唇、天鵝炙、紫玉漿、馬奶酒,還有各色精巧繁瑣的炙羊肉……
“蘇夫人如此率性前來,小王佩服,先敬你一杯!”
不難望出,這拓跋裕是個意氣豪爽的,而且心中尚有一絲磊落,蘇青禾抿了抿唇,舉起杯來,無言地飲盡。
“這矮桌上的,也是我北漠的風俗,尤其這炙羊肉,九九八十一味,每一味都是由我大漠最常見的辛香料焙炙而成,夫人且嘗一嘗。”
蘇青禾淡淡地嚼了一筷子,就聽拓跋裕忽而問道,“夫人如此拜謁,梁王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