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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在雪嶺河谷上不了崖,所以——”
那丫頭今夜還在雪嶺谷底?
蘇青禾的心口氣岔,人就輕咳一聲醒了。直覺得眼前景致虛浮,頭頂黑漆漆的大帳旋轉(zhuǎn)著,腳邊的碳火也紅彤彤的晃個不停,仿若夢中。她伸出手來,接住一朵飄到眉間的六角雪花,那小朵兒停在指尖的棱角分明,久久未化,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這次的藥真的有些奇怪,她緩緩坐起,看見耿炊令和穆衛(wèi)正從帳外探頭盯著她這邊瞧,而一旁的小童見她醒了,一臉惶恐。
“你先下去。”她道。那小童如獲大赦般端著藥盅退了出去。
“穆少衛(wèi),你再往裕固一趟,托一戶人家往雪嶺尋人,然后將那丫頭帶回涼州。”穆衛(wèi)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卻聽她頓了頓,又道:“如果在裕固有郎中,你就請一個來。”
蘇青禾聲音少有的清冷,穆衛(wèi)不敢再多言,唯諾地下去。而耿炊仍是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不停地搓著手。蘇青禾斂眸,“耿炊令,你也下去吧!二位頭先在帳外的話,本王妃聽得清楚明白。今夜傳令各人,好好戒備即可。”
耿炊的手還在不停地搓著,神情仍有些緊張,“明日我等不如繞道北麓冰川,這樣興許安全——”
“不用。若齊部將沒說錯,只要等到天明即可入關(guān)。”耿炊只好惶惶不安地離去。
耿炊走后,蘇青禾斜倚在榻上擁著狐裘躺了許久,卻了無睡意。或許是因為在關(guān)外,又或許是因為離開了梁王那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威逼,她終于有了一分清明,能將連日來的事前后想一想,結(jié)果,越想越心驚。梁王的喜怒無常、陰狠毒辣她向來是知道的,也一向小心應(yīng)付,決不會觸動逆鱗。可是那一日,為何會那么湊巧地扯上一封畫了州府守備圖的信?還有她腳上的紅泥印,她怎么沒有印象自己去過西橋驛站呢?
一切似乎倉促得理所當然,她卻隱約感到一絲不對勁。她怎么就一步一步毫無招架之力地被人逼入絕地了呢?總覺得身邊似乎有一雙眼睛,正藏在暗處心思詭秘地窺伺著她。這感覺就像當初姨娘帶她進相府,客居湖心苑的那人從玉簾后偷偷望著她時那般毛骨悚然。她應(yīng)該是在被人算計,她卻不知道算計她的人是誰,有何居心,就像當年一樣。
而梁王,那個表面柔情內(nèi)里卻極為殘酷、絲毫不通情理的人。她從不明白他究竟是想對她好,還是想故意刁難,是想她死,還想讓她活著。回想梁王府的種種,手不禁撫上小腹,她輕嘲地笑了,眸光暗了又暗,鬢發(fā)就在枕邊結(jié)出一串冰珠。
她要如何來恨這個人呢?
如何才能解恨呢?
蘇青禾索性起身給自己溫了一壺酒,一杯杯小酌著,思緒越來越輕盈。一陣大風吹過,整個大帳霍霍地響動著,火盆噗噗冒起白煙。蘇青禾隨手往火盆潑去一杯酒水,那青苗之火呲一聲竄起,竄得老高,差點兒燒著篷頂。蘇青禾有趣地看著,舉杯睨著那一團火光竄來竄去。夢境和現(xiàn)實這一刻在她看來,都是輕盈無比。她又往碳火里潑了一杯酒水,那青苗火焰好像有了脾氣一般,竟冒出一個白白嫩嫩的小腦袋。
“你不要喝了啦……”
“你是誰?”
“我是果果呀!”
蘇青禾輕聲笑了,又酌了一口,目光醉意迷蒙,“你不是在我夢中嗎?”
“哼!本果果這么金貴,才不是那華胥之物。”
“哦?”蘇青禾笑意優(yōu)柔,繼續(xù)抿著杯中物,目光卻盈盈地越過了果果。那小團子就嗷了一聲,呼哧哧地騎著火苗繞著蘇青禾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蘇青禾好笑地閉上眼,柔聲的斥責道:“調(diào)皮!”
那小團子果然氣壞了,皺著小鼻子就隨那青苗之火躺進了她的酒觴中。末了,那細細的聲音道——
“好吧!就讓你再吃我一次吧!”
一滴清酒入喉,神魂俱醉。仿佛穿越亙古的覺識如狂瀾般襲來,俯仰天地間,縱橫寰宇,重返歸墟之淵,又上霧靈之巔。怎么會有這樣的酒?蘇青禾撫額輕嘆,心緒漸漸回籠,她放下手中的杯,卻怎么也記不起剛才有誰遞了她這杯酒。廣袖掩去幾個細瑣的哈欠,此時竟有了極酣然的睡意。
她合衣而眠,帳外發(fā)生什么渾然不知。一覺醒來已是天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