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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梁王甩袖而去。之后,有軍令下達:軍糧被劫,城北賑災米糧將斷糧十日!
不巧的是,第三天夜里起了風,鵝毛般的大雪傾城而下。一夜北風后,餓殍滿地,嗚咽四起。那個喂王妃最后一口飯的阿婆,就在那晚隨著去了。蘇青禾睜著迷蒙的眼睛,守在阿婆的尸身旁,望著祁連山的方向,一宿未合眼。胸腔那處仿佛破了個大洞,心一寸一寸地痛著,像被獵鷹一口一口啄去了般。難道劉景熠是想讓這些人賠她一起死嗎?難道就因為簡簡單單單一口飯觸犯了梁王殿下的威嚴?他何至于此呢!
守在布簾外的那名下士,聽著寮屋內撕心裂肺的聲音,不免有些擔憂,卻不敢越雷池一步。他被貶于此,怕是跟里頭那位一樣,已經被看作死人。他曾是梁王的近衛,自然知道梁王是一個怎樣殘酷的人。如今他尚能肢體健全,鼻中裊有氣息,怕已經是那人莫大的仁慈。若是不如了那人的意,貿然出手,恐怕被凌遲的,將不止他這一個穆氏遺孤!
彼時,茫茫雪地里傳來一串幾不可聞的咯吱。
穆衛循聲望去,就見漫天雪花里偷跑來一個侍藥小婢。那婢子捧著個寶貝藥盅,伶俐地躲過了流民營外駐軍零星的守備,賊賊一笑,貓腰潛到了草寮這邊。穆衛認出,這家伙莫不是胡良醫膝下那個藥癡女兒——胡氏阿沁?這小丫頭跑這里來做什么?又要在死人身上試藥么?
穆衛冷不丁的一個石子彈了過去,打在那丫頭的膝蓋上。那丫頭一吃痛,低呼一聲,摔了個狗吃屎。卻穩穩托住了藥,牢牢護在了懷中。
“哪個狗東西敢暗算姑奶奶的藥?”
“你這小丫頭又是哪個狗東西敢半夜三更偷摸到王妃的草寮?”
那丫頭吃了一驚,顯然沒有想到暗處還有一個人,對方武功還很高。她撫了撫胸口,抱著藥盅騰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
“哼!姑奶奶是好心來送藥的,莫非你這小小守備還敢阻攔?”
“你一個太醫署三制外赤腳醫師的女兒能有什么好藥?”
阿沁心中惱恨,對方竟然知道她,那就必是梁王府的人無疑。阿爹不是說一路都打點好了么,為何草寮這邊守備還是如此森嚴,害她白白冒死跑這一趟?還以為可以看到雷公湯下的——哼!算了!
“既然閣下是梁王府的人,那小女子也就告辭了!小女子也只是奉家父之命,來替梁王妃解雷公湯藥性的!既然閣下阻攔,小女子也只能任由王妃心脈寸斷,反正也只是個不同的死法而已!”
說畢,這小丫頭撅起嘴就抱著藥盅作勢要走。卻不想一柄白晃晃的大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穆衛覺得,縱使這對胡氏父女百般的不靠譜,但終歸也是與醫道沾邊兒的人。如果今夜放過這個小婢,又去哪兒去找一個不怕死的郎中呢?替王妃留下她,也算是為人臣仆最后的盡忠吧!
所以這個煉藥成癡,比其父更有稟賦,敢對死人動歪腦筋的胡氏阿沁,得以進入梁王十大禁忌之一的王妃草寮。阿沁難掩激動,站在布簾外好一會兒,才挎著藥盅走了進去。草寮內寒風四漏,冰粒子夾著雪花片兒撲索索的落著。阿沁“阿秋”一聲,縮了縮脖子,就見角處的一炬爐火。阿沁走過去,看見爐火上煮著一缽雪水,裊裊的白煙后一抹柔柔娟細的人兒正端坐于暗處一張小幾前,月白的廣袖翻飛,青絲成舞,神情悠遠,仿若凌空開出的一朵菩提,令她想起霧靈峰上于夢里匆匆見過的那人,那魂那體仿佛均不屬這塵間,須臾之瞥,竟恍如隔世——
“藥沁兒啊藥沁兒,你這癡兒!你可知生死別離,陰陽幻化,本為常理?若想尋回,驟然已變,若想抓住,轉瞬即逝……”
胡氏阿沁片刻怔忡,連忙甩了甩小腦袋,斂起心神——她又糊涂了么?她怎么會去過霧靈峰呢?那萬寒之源,眾山之巔,她根本上不去!除非——她挨得過雷公湯!
“你——是梁王派你來的——?”
“不,是奴婢自己要來的!奴婢阿沁!是來給王妃送藥的。”
那從寒風中飄來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明顯的余喘。胡氏阿沁心里咯噔,這樣的氣血虛虧,在雷公湯的遺癥里可不多見。她不著痕跡地俯身,扶過王妃的手腕,又順手將手中的藥盅架在了一旁的爐頭上。可那手腕卻柔柔一縮,藏進了袖子里。阿沁皺眉,為何不給她瞧。卻又聽那聲音,柔柔地道:
“你既是侍藥,可醫得了她?”
這時胡氏阿沁才留意到,角處的草垛里還躺著個婆子,只是氣息全逝,渾身已冰冷僵直。王妃的右手卻還搭在那婆子的肩上,似是她還活著般。于是阿沁煞有介事的上前,給那尸體號了脈,又有模有樣地給她查看了眼珠和舌苔。才轉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回身,挨近了她的王妃。
“恐怕救不活了,魂已斷,藥石罔救。就連這身子,也油盡燈枯,受損太過,難以修復。奴婢倒是有藥,可以讓她入殮時身子不腐,若她兒孫尚在,留有后福,說不準還可以尋個死而復生的法子,將她回魂取出。”
阿沁的話有些不著邊際,令人摸不著頭腦,蘇青禾卻不以為意。
“生死何懼,阿婆在世時也不過螻蟻般,死而復生于她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