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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議之后,嚴穆之由容府家仆一路領著,自垂花門入內院中庭沿甬道走廊至正廳,那家仆站在門外高聲稟報:“大人,樞密使嚴穆之大人求見。”
容懷鈞馬上撂開與容洵的談話起身往里迎,簡單寒暄幾句三人坐定,卻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杯盞交疊的聲響。
容懷鈞輕啜了一口茶,咳嗽一聲掃了掃喉嚨,才側身伸手道:“嚴大人對于皇上此次御駕親征燕云有何看法?”
嚴穆之拱手,唇齒一動,顯然早已有考量,“依微臣之見,此時出兵燕云時候未到,欠缺籌備,尚且不妥。”
“哦?如何不妥?”容懷鈞追問。
嚴穆之向來耿介,又知容懷鈞為人絕不是暗箭傷人的宵小之輩,于是磊落應答道:“先皇在世之時,一直主張先南后北之國策,而今之際,鎮守南荒的大皇子因奪嫡之爭草草回朝,交趾一帶小國在后方虎視眈眈伺機而動,中原內陸偶有農民起義盜賊流寇興風作浪,后院尚且動亂,怎可放心架空中原圖制北方?到時腹背受敵,恢復漢唐故疆的宏圖偉業只會成為泡影,甚至連此間河山都可能朝夕不保!”
容懷鈞連連點頭,身子趨前接口道:“嚴大人之見與我不謀而合,陛下此番大勝于漠北,統一了近九十年割據混戰的北方局面,不免生出驕恣之心,又被一眾唯利是圖之人煽風點火,眼下雄心烈烈,想趁取漠北之勢,揮師北上,一舉擊潰燕云統一全國?!彼捯粑绰?,眉頭皺起,“但是,燕云獨立近百年,豈是一朝一夕可奪取的,更何況此時剛伐取漠北,糧餉將盡,將士疲乏,士心不穩……”略略一頓,聲音更低,“此時出兵,必然大??!”
嚴穆之一驚,他雖料得燕云此時取之不當,但也未敢妄作結論,聽容懷鈞分析更使他不得不服,同時,對于上朝時容懷鈞不進不退的保守態度愈加疑惑,不禁出聲詢問:“容丞相既然對于出兵燕云持反對態度,為何在朝堂上不言不語,色令我閉口,任齊王等一干人叫囂?”
容懷鈞閉眼,頻頻大嘆幾聲,“圣心如此,他們不過推風助火而已,皇上好大喜功,一直介懷于無先皇之豐功偉績,此番即使天下災兆,陛下定會揮師北上討伐燕云,勸之已無用矣!”
嚴穆之聽之沉默半晌,向一直靜坐一旁的容洵望了兩眼,又垂目沉思片刻,道:“容丞相既然叫我前來相商,是不是有什么良策應對?”
容懷鈞自斟了一杯冷茶,端起飲了,好似將前后經過細細品酌,才不緊不慢道:“應對良策,恐怕沒有!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連攝領朝政的懿旨都已下,就如離弦之箭,阻止不得!”他說完捋須思忖有頃,目光看向容洵道:“防御之計,倒可略作部署!”
容洵微微抱拳,轉向嚴穆之道:“現在局勢如此,我父朝內代政,燕王高宗頤統領禁衛軍固守陵京城,高元玠領兩萬精兵駐扎在離城十里處供機動調用,其意退可守城防內亂或者外侵,進可增援北伐之軍,而齊王率三萬精騎隨軍伐燕?!彼月砸活D,嘴角笑意浮起,“高慎此人老謀深算,從這等天衣無縫的部署看,不見得未料到北伐是一場苦戰?!?
此言一出,在場兩人都斂目鎖眉,陷入深思,容洵靜靜掃視了他們片刻,方繼續開口道:“高慎用人精準,每個人所在的位置都恰到好處,維持了微妙的平衡?!彼麍瘫谑郑瑓s不舉杯,又靜靜綻出一抹笑,“高宗頤有賊心無賊膽,縱使讓他手握禁軍調度大權,他也無膽量造反;高元玠雖是兒子,不得不防,也不得不信,放到城外攻守有度;高悛被削去三萬精騎隨同,正好滅他威勢,強行打壓,也不必擔心他謀反,一石二鳥?!?
嚴穆之聽及此處,亦微微一笑,頃刻又攏起眉頭,“高悛此舉,很是令人費解,伐燕之聲最盛的便是他,他應料得到此戰很可能有去無回,為何肯自斷其臂?”
容洵稍加遲疑,輕嘆一聲道:“防御防御,防內御外,而這內賊才是該著重防范之處?!彼а勐蛩奶庉喠艘蝗?,又對著嚴穆之審視一時,才道:“若交趾發難打到陵京,起碼需要兩個月,掉軍救援是來得及的,出征后陵京內急于上位的勢力才是高慎的燃眉之急。高悛敢隨軍,必定留好了萬全的后手。”
容懷鈞凝眉,緩緩起身,在廳內來回踱步,許久方回到座位,目光轉向容洵道:“依你看,是什么樣的后招?”
容洵臉上掛著微笑,伸出手指道:“有以下兩種可能,一,征途中謀殺高慎;二,用計策迫害高元玠和燕王高宗頤,除掉對手。”
嚴穆之鼻孔里哼出一聲,面現不屑之色,“他就不怕自己先戰死疆場?!”說完面色稍懈,“謀殺高慎,不太可能,皇上身邊高手如云,又有十萬精兵在側,他難窺得時機,即使謀殺成功恐怕師出無名,背上罵名。若想借此機會除掉奪嫡的對手倒十分可信,就不知道他會如何謀略了?”
容洵微微一笑,道:“很簡單,一個’謀逆’之名就可以將他們除去?!彼又忉尩?,“高悛一定會千方百計讓高宗頤和高元玠作出一些出格的舉動,引得皇上猜忌借刀殺人?!?
嚴穆之一怔,苦笑一聲,搖頭嘆道:“我們窺破他意圖,卻無法得知他的計策,防不勝防!”
“至少敵手是誰,暗箭來自哪里,誰可共友?眼下是一清二楚了!”容洵緩聲應答。
容懷鈞一拍大腿,定奪道:“只好擦亮眼睛,提起精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