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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容洵回到丞相府時,日頭顏色已經暗淡了。
大堂里點著燈,容懷鈞佝僂著背寂寂獨坐,看到容洵暴喝一聲:“站住!”
容洵脊背一僵,轉過臉來:“爹有什么吩咐?”
“你今日去了東宮?”
“畢竟是我醫(yī)好的人,總得再去查診罷!”
“探個病能探出半個日頭來?”容懷鈞心沉沉地落了下去,“東宮現(xiàn)下是個爛攤子,人人避之若浼,生怕走慢了一步污了自身,你倒好,上趕著去觸這霉頭!”
容洵默不作聲,只淡淡地盯著前頭的燭火看,似在沉思又似在出神,良久,在容懷鈞忍耐不住口齒一動時,他開口了:“爹您從政為官這么多年,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容洵目光如炬,灼灼地望進容懷鈞的眼中,“無論如何,總要找個立足之地,選擇一方主人的,這么中立下去只會成為眾矢之的,被幾方圍困撕扯,漸漸被時事拋棄,被朝堂遺忘,到政局塵埃落定時想再橫插一腳就沒機會了!不如在有選擇的時候去做選擇,還能共同拼出一條血路!”
容懷鈞頰肉一跳,猛一拍桌子指著容洵喝道:“所以高元珉事發(fā),你又是治病又是查案,鞍前馬后的就是為了擇他做主人?”他猙著眼,嘴唇氣的發(fā)青,“即使非要做出選擇,高元珉也絕非可棲良木,身為皇子,無才無權無顯赫家世,全仰仗皇上對姝妃常年的盛寵,才換來如今的恩澤,他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怎可把全族系的生死存亡希冀于他!
容洵微抬下巴,問道:“爹認為的最佳人選是誰?”
容懷鈞伸手撈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碗,握住摸了摸,復又放回桌上,再開口時聲音已穩(wěn)然有力,“大祁開國二十三載,根基尚且不穩(wěn),又連換兩朝君-主,最忌諱政-局動蕩,民-心不穩(wěn),齊王此人雖頗有tai祖遺風,麾下良才謀士無數(shù),朝中爪牙鷹犬遍布,可此人虎狼之心太重,加之齊王乃tai祖之兄,即便大成登基,亦是名不正言不順,必然帶來一場腥風血雨。”
他肥厚的眼皮之下露出的眸光,黑亮異常,言之鑿鑿地繼續(xù)說道:“燕王作為tai祖之長子,這君王之位原本穩(wěn)打穩(wěn)實輪到他坐,奈何宋太后遺囑‘立長廢幼’,認為‘四海至廣,萬幾至眾,能立長君,社稷之福’,遂命tai祖?zhèn)魑挥趖ai祖之弟,即當今圣上高慎,如今一朝君主已是一朝臣,燕王高宗頤早已是昨日黃花,再怎么不甘心,怎么掙扎,也無甚效用。”
容懷鈞說到這兒,已是毫不避諱地直呼名字,面上也是七分的不屑,他換了口氣接著道:“至于,圣上之子高元玠,本是嫡出,又為長子,稟性聰明機警,善騎射,好武功,頗具雄韜偉略,應該為上上人選。”
容洵靜靜聽他說完,微微一笑,道:“爹有沒有想過,為何皇上如此喜愛高元珉?”
容懷鈞老實不客氣地哼了一聲,才道:“皇上偏愛姝妃,獨寵二十余年而不衰,甚至幾次欲廢李氏立其為后,高元珉為姝妃之子,自然愛屋及烏了。”
“爹您叱咤政-壇這么多年,深諳為官之道,卻不懂人心。”容洵漫聲說道,“在我看來,原因有三,其一,皇上本人附庸風雅,喜好詩賦,高元珉恰恰工于詩書,精于丹青水墨,常常與皇上切磋探討,不免產生伯牙子期之情。比起其他皇子,皇上對高元珉確是發(fā)自內心的喜愛;其二,姝妃生于尋常巷陌,無背景靠山,恰恰和李皇后臃腫的外戚勢-力形成對比。這其實是一種優(yōu)勢,歷來君王最忌憚外戚干政,后宮霸權,這柔柔弱弱的姝妃母子卻恰恰讓皇上覺得安心。”他說到此處停了停,零星一點笑意浮起蘊在唇邊,“其三,確實是因為高元珉作為姝妃獨子,皇上對他因愛生愛,特別庇護。”
容懷鈞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嗯,分析的在理,但最關鍵的是高元珉目前的優(yōu)勢仍建立在姝妃受寵的前提下,這種優(yōu)勢目前看似風光,實則搖搖欲墜,不可過分信賴。”
容洵緩緩搖頭,沉聲道:“姝妃此人不同凡響,必將盛寵不衰。”
“未必未必,”容懷謙連連擺手,“薄情不過帝王家,待到姝妃色衰時必將愛馳,哪可能有現(xiàn)在的榮寵?!高元珉也必將失去庇蔭!”
容洵不反駁,只幽幽吁了口氣,緩聲道:“爹記不記得淳化三年冬季,正是圣上御駕親征漠北,準備收復幽云十六洲之夕,一直隨王帳的姝妃卻病倒了,皇上不得已將之遣返,不想此后思念成狂,不食不寐,沒兩日圣上便留下盧多遜和劉澄兩名大將獨自返回,據(jù)傳回鸞宮見到姝妃時皇上竟然泣不成聲,七尺男兒生生哭成個淚人兒。”
容懷鈞悚然一驚,電光火石之間想透了其中的玄妙,“如此看來,那傳言莫不是真的……”
“不錯,”容洵默然點頭,“姝妃確實是妖,但仔細推敲開來,又不算,這其實只是一種異于常人的體質,此種人身藏內媚,一顰一笑都極具誘惑力,若與之生活越久,越會上癮,就如吸食煙槍一樣欲罷不能。古時如蘇妲己妹喜等人都為這種罕見體質,民間將這類有內媚之相的女子統(tǒng)稱為魅。”
容懷鈞聽之,良久說不出話來,關于魅的傳說從古至今層出不窮,但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身旁時卻也讓他震驚得不知如何接受。
容洵接著道:“如此,姝妃專寵后宮多年,從未將手伸向外朝,原因很簡單,她是一只魅,如蘇妲己能傾國一樣,掌控了一個男人,翻云覆雨只在股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