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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奕秋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俞編輯說的。”
向晚晚一時語塞。這話倒也沒錯,的確是俞編輯唱的黑臉,但向晚晚還是悻悻然道:“還不是你和他提起的要提前雜志幾期出單行本的話?”
白奕秋道:“這也是你和我說的。”
“……”向晚晚,“好啦好啦,是我自己作的……行了吧?”
白奕秋這才又正色道:“我說真的,現(xiàn)在很晚了,你該回去了。你現(xiàn)在還住在路公館里,太晚回去,誰給你開大門呢?這個點可能看門的也都睡了,你要麻煩人家起床來給你開門么?”
向晚晚:“……”
白奕秋看她的臉色,早有預(yù)料,道:“還是說,你忘了?”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向晚晚道,“這個時候告訴我……也晚了點。”
白奕秋其實別有用心,當(dāng)然這話不能說出來(……),他似乎是想了想,然后說道,“要不然,今天晚上你和素素一起睡?她那張床足夠大。”
和白素素一起睡——也就是說去白奕秋家過夜。
向晚晚想了想,覺得還是要假意推辭一下的:“太麻煩了吧——好吧就這么說定了,走吧!再晚的話素素還沒睡,那就不好了。”
至于趕稿的事情?已經(jīng)不重要了,反正還是會有時間的。
向晚晚是知道的,每天白素素一定要等到白奕秋回家才會安安心心睡下去。在這之前,一有開門的風(fēng)吹草動她便會“噠噠噠”地跑來開門。他們兄妹二人在滬上漂泊相依為命這么多年。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本文首發(fā)晉…江文學(xué)城……
報館所在的地方比較偏僻,并非是市中心霓虹閃爍之處。
向晚晚想起當(dāng)初她也曾在這樣的晚上到過滬上中心最為繁華之處。那時候周遭的繁華千丈,千家笑語漏遲遲,統(tǒng)統(tǒng)與她無關(guān)。這個城市不屬于她,只提醒著她現(xiàn)在依然孑然一身。
千年以前有人歌曰:“式微,式微,胡不歸?”古樸而又溫婉。是否疚恨永是要根植在離別后的心中?當(dāng)初離家赴往外地求學(xué)的時候,她在綠樹白花掩映的籬前,曾那樣輕易地?fù)]手道別。那時候并不覺得這有什么特別的。那么多次離別,原本以為只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到如今,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也只能是在夢里了。
只可惜當(dāng)時輕別離,而今已是山長水闊,人千里。
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浪潮卻渴望重歸土地。這又是造物主一種怎樣的安排?無人應(yīng),只是明月千古,今日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她的家鄉(xiāng),無論如何,總也是在這樣的一輪滿月之下的吧?
今夜月華如練,也是一月之中,一輪滿月。
世上寫月光的詩很多,向晚晚想起以前曾經(jīng)讀過的十三世紀(jì)時日本人西行所寫的一首和歌。那詩簡直不是詩,像孩童或白癡的一聲半通不通的驚嘆,如果直譯起來,竟是這樣的:
明亮明亮啊
明亮明亮明亮啊
明亮明亮啊
明亮啊明亮明亮
明亮明亮啊明亮
別人寫月光是因為說得巧妙善譬而感人,西行的好處卻在笨,笨到不會說了,只好愣愣地叫起來,而且賴皮,仿佛在說:“不管啦,不管啦,說不清啦,反正很亮就對啦!你自己來看就知道。”
千古以來的月亮都是這樣,光澈絕艷使人誤為白晝的月明坦浩蕩,使西行之癡愚而失去詩人能力。
像日本那一則凄艷的鬼故事,叫“吉備津之釜”(取材自《牡丹燈》),據(jù)說有個薄幸的男子叫正太郎,氣死了他的發(fā)妻,那妻子變成厲鬼來索命。有位法師可憐那人,為他畫了符,貼在門上,要他七七四十九天不要出來,自然消災(zāi),厲鬼在門外夜夜詈罵不絕,卻不敢進來。及至四十八天已過,那男子因為久困小屋,委頓不堪,深夜隔戶一望,只見滿庭乍明,萬物登瑩,他奮然跳出門來,卻一把被厲鬼揪住,不是已滿了四十九天嗎?他臨死還不平的憤憤,但他立刻懂了,原來黎明尚未到來,使他誤以為天亮而大喜的,其實只是如水的月光!
讀這樣的故事,向晚晚總是無法像道學(xué)家所預(yù)期的把“好人”“壞人”分出來,《佛經(jīng)》上愛寫“善男子”“善女人”,生活里卻老是碰到“可笑的男子”和“可悲的女人”。連那個法師也是個可憫可嘆的角色吧?人間注定的災(zāi)厄劫難豈是他一道的悲慈的符咒所化解得了的?如此人世,如此愛羅恨網(wǎng),吾誰與歸?
既不要做那薄幸的男子,更無意做那銜恨復(fù)仇的女子,也不必做那徒勞的法師,在讀故事的當(dāng)時,向晚晚毅然迷上那片月光,清冷絕情,不涉一絲是非,倘詩人因而墮淚,胡笳因而動悲,美人因而失防,厲鬼因而逞兇,全都一概不關(guān)月亮的事。它仍是中天的月色,千年萬世,月其實不即不離,其實無盈無缺,其實不喜不悲,月只是一丸冷靜的巖石,遙望有多事多情多欲多悔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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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晚和白奕秋一起并肩走在這樣的人世,天上一輪滿月。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微醺的花草香和月光之必要。
種種要素之必要的微妙的和諧匯成此際這樣溫柔肯定的微醺的氛圍。
這樣的氛圍太好太好,白奕秋默不作聲地交給了向晚晚一個精致包裝的盒子。他下意思地覺得這個時候該說些什么,然后翻遍所有,也只說出三個字,“送給你。”
向晚晚接過來,訝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打開盒子,是一串項鏈。好不好看符不符合她的審美,我們暫時不做任何評價。
“不是什么特別的日子。”白奕秋沒有轉(zhuǎn)過頭去看她,“……只是之前在街上看到了,突然就想買給你。”
雖然以向晚晚醫(yī)學(xué)生的習(xí)慣來說,她是很少戴什么首飾的,但是既然是別人送的,這個別人還是白奕秋,向晚晚便也笑的眉眼彎彎地說,“謝謝你,費心了。”
項鏈,也許本來也是完全不必要的一種東西,即使向晚晚并不習(xí)慣戴什么首飾,但它顯然又是必要的,它甚至是跟人類文明史一樣長遠(yuǎn)的。
或者是一串貝殼,一枚野豬牙,或者是埃及人的黃金項圈,或者是印第安人天青色石頭,或者是中國人的珠圈玉墜,或者是羅馬人的古錢,以至土耳其人的寶石……
項鏈,委實是一種必要。
不單項鏈,一切的手鏈、耳環(huán)、戒指、發(fā)簪、發(fā)卡和胸針,都是必要的。
怎么可能有女孩子會沒有一只小盒子呢?
怎么可能那只盒子里會沒有一圈項鏈呢?
田間的蕃薯葉,堤上的小野花,都可以是即興式的項鏈。而做小女孩的時候,總幻想自己是美麗的。漸漸地,也有了一盒可以把玩的項鏈了,竹子的、木頭的、石頭的、陶瓷的、骨頭的、果核的、貝殼的、鑲嵌玻璃的,總之,除了一枚值四百元的玉墜,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向晚晚喜歡美麗的小裝飾品,像耳環(huán)、項鏈、和胸針。那樣晶晶閃閃的的、細(xì)細(xì)微微的、奇奇巧巧的。它們都躺在一個漂亮的小盆子里,炫耀著不同的美麗,他喜歡不時看看它們,即使不把它們佩在自己的身上。
向晚晚想,一般電視劇里面男主角送給女主角一串項鏈的時候,女主角總是特別驚喜地,然后背對著男主角,嗔笑著讓他給自己帶上,現(xiàn)在……應(yīng)該這么辦么?
向晚晚仔細(xì)想了想,慎重問道:“你希望我戴上么?”
白奕秋道:“反正送給你了,隨便你處置。”
向晚晚想了想,又問道,“你希望我……現(xiàn)在戴上么?”
白奕秋道:“還是不要了吧?今天太晚了,睡覺的時候還有摘下了就不好了。”
向晚晚想了,覺得他說的十分有道理,遂點頭認(rèn)同道:“哦,你說的也對,實在是太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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