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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著屬于圣誕節的大雪,天黑得連飄舞的雪花都看不清了。圖書館里和往常一樣暖融融的,古老書頁的氣味似乎已經融入了每一塊磚瓦。西奧多扭頭看著自己在窗戶上的映像出神,耳朵則屏神靜氣地聽著書架另一邊波特和格蘭杰的談話。他并不是特地要偷聽波特說話,這么長時間以來他已經習慣了偷聽別人對他的看法——其實這對西奧多來說并沒有什么重要性,他只是想聽聽罷了。
“探密器能發現霉運咒和隱藏咒,是吧?它們是被用來探測黑魔法和黑魔法用品的,能在幾秒鐘之內探測到一個威力強大的咒語,比如項鏈上的那個。但是裝錯瓶子的東西就檢測不出來了——再說,迷情劑不是黑魔法,又不危險——”格蘭杰嘆氣。
“你說得倒輕巧。”波特嘀咕道。
德拉科煩躁地把羽毛筆拍到桌子上,低低地咒罵了一句。“他們到底什么時候能說完?吵死了。”
西奧多深知德拉科煩躁的緣由,小聲勸道,“都過去一個多月了,別老想著那件事,小心被人聽見了。”他回過頭,聽見平斯夫人在罵人,“你抄完了嗎?平斯在趕人,我們得趕快走。”
“算了,我帶回寢室抄。”德拉科收拾好文具,把沒抄完的論文疊起來重重地塞進書包,但這并沒有讓他消氣。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西奧多的余光好像瞥見波特看了他一眼。他特意留神聽了一下波特和格蘭杰的對話,卻發現他們在聊費爾奇和平斯夫人的秘密戀情。連救世主都沒什么可憂慮的,西奧多似乎也沒必要想得太多。
“我想不通,西奧多——我費了那么大的力氣弄來的東西,特拉蒙塔娜居然可以用幾分鐘的時間就把它浪費掉!還有你……算了。”德拉科把嘴唇咬得發白,無端地讓西奧多想起半年前的他來。那時候的德拉科雖然比現在討人厭,可還存留著最后一份對現在來說無比珍貴的不成熟。原來才半年多嗎?西奧多總覺得是上輩子的事了。
馬爾福家族的家庭教育確實不怎么樣,可不得不承認的是,德拉科被保護得很好。
“如果你想要我的道歉,我可以道歉。”
“不用了,換了我我也勸不住她,我只是為那個東西可惜。”若是換做以前,德拉科早該發火了,黑魔標記終究也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博金-博克里還有很多好東西,機會多得很。”
辻美幸和拉文德布朗正往上走,正好和他們擦肩而過。
“——相信我,拉文德,韋斯萊喜歡格蘭杰,你千萬不能自討沒趣呀——”辻美幸討論八卦的聲音戛然而止,“喂,諾特先生!”
西奧多轉過身。德拉科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有什么事嗎?”西奧多已經準備好了迎接辻美幸的不友善,可她的態度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請容我表達我誠摯的歉意,諾特先生。”辻美幸走下幾級臺階,和西奧多平行。拉文德布朗看起來想要從樓梯上跳下去。
辻美幸滿眼都是真誠,語氣也挺嚴肅的,不像是在諷刺。西奧多疑惑地皺起了眉,“你這是什么意思,辻小姐?”
“之前我的運算出了一些錯誤,導致我對周圍人的認知有了偏差,其中就包括諾特先生。”
“好……吧?”西奧多不覺得這樣的道歉有什么必要,因為他并沒有責怪辻美幸。他如今對李素的朋友總是格外寬容。
“噢,還有,諾特先生,有時候一些異常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諾特先生的掛墜盒很漂亮。晚安,諾特先生。”
“晚安……?”
辻美幸說了一串沒頭沒尾的話就拉著布朗跑了,只留西奧多還在原地疑惑。
“我以為拉文克勞是有正常人的,沒想到一個比一個瘋。”德拉科說這話時還有些從前的影子。
“等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有個掛墜盒?她連這個都能占卜到嗎?”
“誰知道呢?別管她了,我們繼續說我們的,”德拉科的表情又變得凝重,“剛才說到哪里了?噢,我不想給博克手里留太多把柄,所以我不能總是叫他幫忙。”
他們到達一樓的時候,西奧多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個柜子修得怎么樣了?”
“別跟我提那個。”德拉科撇了撇嘴,望向走廊另一邊。
“要是實在不行,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八樓吧。”
“你能修好嗎?”德拉科轉回頭狐疑地打量著西奧多。
“幫幫忙也好。”或者說把它徹底弄壞。
西奧多的惡意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了。他從來沒覺得成日不做別的只騙人是這樣累。他“博愛”地憐憫著所有人,卻虛偽得只能袖手旁觀。
大約是因為到了晚上又臨近圣誕節的緣故吧,西奧多有點想家了,那個有光禿禿的花壇和紫玫瑰熏香的、有開合不止的書柜的、有會叫他“哥們”的父親的家。雖然有斐克達,可馬爾福莊園總讓他感到疲憊不堪,在那里他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事,還要時時刻刻察言觀色。
也許這個年紀的男孩都盼望著能出去闖一闖,可西奧多只想回家,因為對他來說回家更難。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
布雷司趴在茶幾上枕著一堆寫著一堆鬼畫符的羊皮紙睡著了,西奧多在他身邊的地毯上坐下,德拉科則陰著臉坐到一邊的桌子旁繼續抄他那永遠抄不完的變形術論文。
“喂,布雷司!”西奧多輕輕推了布雷司一把,“醒醒,你的作業還沒寫完。”
布雷司一下子彈了起來,臉上還帶著毛衣壓出來的印子。“該死的,我以為翻譯完了呢。”他整理了一下被他當作枕頭用的羊皮紙,恨恨地把羽毛筆扎進墨水瓶。“你們干嘛去了?”
“去圖書館查資料。”西奧多看了一眼德拉科,卻意外地發現阿斯托利亞格林格拉斯在桌子另一頭看《詩翁彼豆故事集》。長這么大了還看童話,小格林格拉斯的品味還真清奇,但這也太不符合格林格拉斯家的氣質了。
“你們終于回來了。”達芙妮笑吟吟地從寢室走出來,她的高興讓西奧多感到十分不適。幸好特拉蒙塔娜現在不知道在哪里,要是這兩個女孩湊到一起,西奧多恐怕會窒息。
“晚上好。”布雷司正在奮筆疾書,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西奧多,我正好找你有事。”達芙妮在茶幾旁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西奧多知道自己為什么不太舒服了——達芙妮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笑意,只是嘴角勾著而已。
“什么事?”西奧多望著布雷司的羊皮紙上未干的墨跡,做出不以為然的樣子。
“明天斯拉格霍恩搞了個圣誕聚會,我想請你去。”達芙妮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態優雅,“說不定他見了你就會讓你進鼻涕蟲俱樂部呢,畢竟你是全年級魔藥成績最好的。”
“我天天見斯拉格霍恩,也沒見他邀請我。現在全年級魔藥最好的是波特,我以為你知道的,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西奧多的確想進鼻涕蟲俱樂部,但不是跟達芙妮一起去。
達芙妮面不改色,“就當是圣誕節的消遣吧,聽說會有很多酒喝。”
“為什么不邀請布雷司呢?我想斯拉格霍恩沒有規定非要請俱樂部外的人去。”
布雷司手一滑,一滴墨水洇進晦澀難懂的如尼文字母。“我已經請了人。”他蜷縮成了一團,差點翻倒在地毯上。
“誰?特拉蒙塔娜?”西奧多略微好奇地問(主要是為了緩解尷尬)。達芙妮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不是。”布雷司把半張臉埋進了膝蓋里。但是西奧多為了不跟達芙妮說話,只能接著問。
“特蕾西達維斯?”
“潘西帕金森。”布雷司小聲說。又一滴墨水落到紙上,看來他的卷面分要丟光了。
西奧多特意又看了一眼德拉科,后者沒什么反應,應該是沒聽到。
“挺好,挺好的。”西奧多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倒不是在為德拉科抱不平,他只是在想自己的后路。去一回鼻涕蟲俱樂部的聚會沒什么不好,說不定能聽到平時聽不到的好東西呢,反正達芙妮不可能生吞了西奧多。格林格拉斯家再猛,也不至于在學校里干太出格的事。要是實在不行,西奧多還可以去找斯內普教授,后者肯定會保著他的。
短暫的思考結束,西奧多看向達芙妮。“行吧,你帶我去。”
達芙妮的眼睛里有了笑意,“好,就這么定了。”她站起身,另一邊的阿斯托利亞同時放下了《詩翁彼豆故事集》。
“阿斯塔!”達芙妮叫她妹妹時,聲音忽然變得清脆了許多,“你邀請人了嗎?”
“還沒。”阿斯托利亞細聲細氣地回答,似乎在等待姐姐的下一步指示。說來有趣,這好像是西奧多第一次聽見阿斯托利亞講話。
在西奧多十四歲的時候,任何斯萊特林都不會這樣怯生生的。阿斯托利亞這么內向還是個格林格拉斯,可見她被保護得有多好——不對,是裝出來的也說不定,畢竟她姐姐就很能裝——還是不對,應該說她周圍的人都很能裝。
“正好,我想你會愿意和你旁邊的馬爾福先生一起去。”
德拉科和阿斯托利亞都嚇了一跳。前者充滿不必要的敵意地打量了后者一通,后者則仿佛剛剛知道有這么個人存在,圓睜著眼睛向她姐姐確認。
德拉科打量了阿斯托利亞許久,視線最后在攤開的《詩翁彼豆故事集》里的一幅插畫上停住了。不知什么觸動了德拉科,他的語氣罕見地溫和了起來。
“不了,”德拉科慢慢收起了還未抄完的論文,“我沒興趣。晚安,各位。”他破天荒地道了聲晚安,拎起書包走進陰暗的走廊。
阿斯托利亞看著德拉科的背影,眼睛里有著合乎禮節的失望。“沒事,我請哈珀去。”
“也好。”達芙妮眼里的失望就不怎么合禮節。西奧多可以用最大的惡意揣度它,但是他沒有。快到圣誕節了,總該仁慈點,如果這可以被稱之為仁慈的話。
再怎么各懷鬼胎,不過都是籌碼而已。誰看不起誰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教育,是的,教育對于我們的下一輩是十分重要的……”
隱隱約約的曼陀鈴聲和老男巫們的吞云吐霧讓西奧多昏昏欲睡,無聊而冗長的談話讓睡意變本加厲地來襲。
斯拉格霍恩和一群“搞教育”的人的談話沒有任何值得聽的理由。斯內普教授一如既往地陰著臉,生生把一杯酒喝出了殺氣。相比之下,維克托教授就高興得多;她的高興似乎并不來源于斯拉格霍恩的長篇大論,而是因為喝不完的雪利酒。吃占卜這碗飯的好像都對雪利酒有著狂熱的迷戀——不遠處的特里勞妮教授也在喝個不停,一邊喝還在一邊跟辻美幸(她倒是沒喝雪利酒)興致高漲地探討占卜。
西奧多看向身邊的達芙妮。她身上老氣橫秋的松綠色裙子幾乎要和墻上的帳幔融為一體,那顏色讓西奧多想起了情人節時李素穿的毛線裙。李素穿綠色可比達芙妮好看多了,她穿什么都好看。
達芙妮倒是聽得很認真,如果能加入談話,她肯定會更高興的。西奧多不由得心癢起來,暫時離她遠一點應該沒什么關系。
“我去找布雷司。”
“去吧。”達芙妮出人意料地沒有攔著西奧多。不,沒什么可驚訝的,畢竟不是每個女孩都像特拉蒙塔娜那樣。
西奧多立刻邁開腳步離開了這片催眠的空氣,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一群嬉笑的女孩看到西奧多之后笑得越發做作——想到這里,西奧多不由得勾起嘴角——他對李素的第一印象也是她有點做作的笑聲。
一瞬之間,西奧多甚至開始期望李素會出現在這里。他一定是太思念她了才會有這么荒謬的想法;這個時候她應該在為期末考試忙得焦頭爛額,怎么可能回霍格沃茨參加一個素不相識的教授舉辦的圣誕聚會。
那封殘缺的信被西奧多放進了書柜。他不敢多看它,怕希望過盛了惹出事來。
“晚上好,諾特。”
“可別讓人看見,戈德斯坦,你在跟一個——”西奧多差點想說“食死徒”,還好他的腦子反應得夠快,“不怎么樣的人說話。”
“我個人不這么認為。”安東尼戈德斯坦手里拿著兩杯紅醋栗朗姆酒,很自然地遞給西奧多一杯。他指一指剛才在笑個不停的那群女生——她們還在沖著他們笑,仿佛被下了歡欣劑。別的不說,斯萊特林和拉文克勞最帥的兩個男生湊在一起說話大約是很養眼的。同樣看過來的還有角落里的格蘭芬多三人組,他們眼神里的懷疑一如往常。
“好吧。她……最近怎么樣?”西奧多喝了一口朗姆酒以逃避戈德斯坦憐憫的目光。
“她最近沒寄信來,應該是在忙著期末復習——我以為你知道?”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朗姆酒并不能消除心中的苦澀,但西奧多還是又喝了一口。
“噢……”戈德斯坦拖長了音調,不過聲音里沒有意味深長,“我想我明白了。”
西奧多等著戈德斯坦的下文,可是后者并沒有再說什么。“……所以你找我有事嗎?”
“沒什么事,就是想來跟你干一杯,畢竟快到圣誕節了嘛。”
“行啊。”西奧多舉起酒杯的時候覺得別扭得要命。他居然跟一個da成員喝酒,這讓他產生了一種跟波特把酒言歡的詭異錯覺。他再一次為李素的缺席感到惋惜,如果她在這里,她應該會很高興的。
“那么,敬——和平。”
“敬和平。”
和平無非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祝酒詞就是心安理得的謊話。西奧多一口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把所有想法都咽回肚子里去。真實與謊言怎么能分辨清楚呢?無非取決于人們信與不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