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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我可能要像西里斯一樣讓你們失望了。”雷古勒斯低下頭望著斐克達墓碑上的“妻子”二字,“我會在魔法部一直待到退休,但我不會結婚,也不會有孩子了。”
“我……尊重你的決定。”德魯埃拉極輕微地嘆了一口氣,“斐克達若是知道你對她如此深情,也該安息了。”她說話時,眼淚止不住地順著已經有了深深皺紋的臉頰滑下。這個堅強了大半生的女人在失去幾乎所有親人后終究還是崩潰了。
似乎過了許久,太陽還是一樣的明媚。“對了,雷古勒斯,柳克麗霞和伊格內修斯好像有收養菲利克斯的意思。”
“嗯,”雷古勒斯輕輕應道,“他也該有個去處了。”
斐克達很疼她的小表弟。雷古勒斯和菲利克斯算是熟人,可是他們并沒有說過幾次話。唯一的一次是在去年圣誕節,菲利克斯回家的時候,叫住了雷古勒斯。
“布萊克先生,你愛斐克達嗎?”
雷古勒斯一愣,“當然。”
“請你一定要對她好,布萊克先生,斐克達比你想象的還要愛你。”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現在想起來,足以讓雷古勒斯再落一次淚,可是他忽然感到很累了,很想睡覺。倘若是以往斐克達還在的時候,他會倚到她肩上抱住她,任由她一下一下地梳理著他的頭發,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什么難過的都忘記了。
她那樣好,就算真的會被她害了,他也心甘情愿的呀。
現在她卻先他一步去了。
雷古勒斯拿出魔杖,在墓碑前輕輕揮了一下。一株圣誕玫瑰破繭而出,結出潔白碩大的花朵,在積雪里頭幾乎分辨不出來。他看著那朵孤獨盛放的花,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活著。
菲利克斯是羅齊爾家族最后的血脈,也是斐克達的牽掛。雷古勒斯會替她看著菲利克斯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然后……他大概就可以放心地去見斐克達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跨越了死亡的界限,那才是真正的永遠。
格洛麗亞博恩斯被押進魔法部時,還穿著那身伊莎貝爾弗蘭普頓的衣服。她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像一只提線木偶一般被人拖來拽去,只感到麻木。格洛麗亞的腦子里不斷回放著她在霍格沃茨的走廊上被杰羅姆麥金農公然指認時,麥金農那張快樂到近乎瘋狂的臉。
格洛麗亞千算萬算,竟沒算計過一個乳臭未干的十四歲男孩。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以為麥金農在斯內普面前的憤怒是自然的情感流露,最后竟也成了麥金農報復的籌碼。
麥金農早就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魔藥課助教伊莎貝爾弗蘭普頓了。格洛麗亞處心積慮地想要靠近他好斬草除根,沒想到卻被他反過來擺了一道。這個學年開學以來,麥金農以不愿聽斯內普的課為由多次出入格洛麗亞的小辦公室請求補課,說不定早就翻到她藏起來的復方湯劑了。
10月31日夜,格洛麗亞決定盡快解決掉這個禍害,便把麥金農叫去了辦公室。就在麥金農即將離開、唯一一次將后背朝向格洛麗亞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舉起了魔杖——
可就在這個時候,麥金農回過了頭。
“博恩斯小姐,你能告訴我復方湯劑是怎么做的嗎?”
他叫的是“博恩斯小姐”。昏暗的燈光下,麥金農笑得分外瘆人。
格洛麗亞來不及思索就作出反應,沒想到麥金農的身手比她想象的還要敏捷,一抬手就捂住她的嘴把她摁倒。他們扭打起來,靠墻的材料柜被打破,裝著名貴非洲樹蛇蛇蛻的罐子骨轆轆地滾下來。格洛麗亞想把麥金農的頭推進滿地的玻璃碎屑里,他卻躲過了,一伸手就夠到了裝著蛇蛻的罐子,然后推門沖了出去。
但是麥金農沒有走。門外人來人往,格洛麗亞動不了手了,她只能拼命調整自己的呼吸,佯裝成平常的模樣。麥金農恢復得比她還快,他站在門口,一副謙和有禮的表情。
“謝謝弗蘭普頓小姐,我用完了就還給您。”
只有格洛麗亞看得見他眼中大仇得報的快意。她突然意識到了麥金農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在開始懊悔前,她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更讓格洛麗亞確定的是第二天的消息。黑魔王(當然,現在所有人都叫他伏地魔了),她畢生的信仰,被那個波特家的一歲小兒打得魂飛魄散。
格洛麗亞慌張而恐懼,但她還是必須記住她現在是誰,還是必須和所有人一樣,為黑暗的退卻而狂歡。
她站在狂歡的人群里面,看到了杰羅姆麥金農。他抱著喜極而泣的朋友,凌厲如刀一般的眼神向她射過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如噩夢一般。麥金農向格洛麗亞走過來,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從口袋里摸出一瓶魔藥,惡狠狠地灌進她的嘴里。
人群中發出一聲聲尖叫,格洛麗亞很快便知道了那魔藥是什么。麥金農瘋了一般狂笑起來,“我還得謝謝您,謝謝您讓我進□□區,我才能查到復方湯劑解藥的配方,弗蘭普頓小姐!哈哈哈哈……”他沖過來用魔杖指著格洛麗亞,施出來的魔咒卻不堪一擊。
格洛麗亞知道自己無處可逃了,心一橫爬起來向樓下狂奔。沒有人敢攔她,卻有不知所謂的人敢攔麥金農。
格洛麗亞潛伏在霍格沃茨絕不是只為了殺杰羅姆麥金農。現在,既然黑魔王已經死了,那么就由她來完成他的意愿吧!
“格洛麗亞博恩斯?”
“阿瓦達索命!”
斯普勞特教授沒有被死咒擊中,但格洛麗亞已經不在乎了。她徑直沖向她最后的目標——鄧布利多,向他舉起了魔杖——
那個瞬間,不知道是不是格洛麗亞的錯覺,時間好像慢下來了。哪怕在這個時刻,鄧布利多還是像往常一樣慈眉善目,臉上甚至還掛著狡黠的微笑。他看著格洛麗亞,半月形眼鏡后面充滿智慧的雙眼此刻透著憐憫。
“為什么呢,博恩斯小姐?”
接著,格洛麗亞就被兩個昏擊咒一起擊中了。
醒來——真正意義上的醒來時,格洛麗亞身上戴著沉重的鐐銬,在魔法部的中庭艱難地前行。她知道傲羅辦公室在哪兒,更知道抓她的人是故意將她帶來這里讓她受人唾棄的。
“食死徒!食死徒!”
“殺千刀的食死徒!殺了她!”
人群向格洛麗亞涌過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人,簡直就如海嘯一般即將把她吞噬。
“食死徒!食死徒!”
他們的聲音可真是大。格洛麗亞想要捂住耳朵,戴著手銬的雙手卻抬不起來。
“食死徒!食死徒!”
一把小刀扎進了格洛麗亞的肩胛,血汩汩流出,她卻不太感覺得到痛。有人在她身后割掉了她的一大把頭發。沒有人阻攔,所有人都恨她,恨她的信仰。格洛麗亞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便新添一個傷口。
“食死徒!食死徒!”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格洛麗亞高聲道,“你們再恨我也沒用!該死的都死了!都死了……”
數以百計的魔咒向格洛麗亞擲過來,她像被頑皮的小孩推倒的積木一樣倒了下去。左手小臂上,熄滅的黑魔標記被人用切割咒狠狠割開,切口深得能看見森森的白骨。剮了她吧,也好,格洛麗亞想,她不想要這具博恩斯家給她的軀殼了。
鐐銬似乎更加沉重了,壓得格洛麗亞根本站不起來。押送她的兩個人開始不顧她死活地拽她。格洛麗亞的臉在地板上磨得通紅,血幾乎要滲出來。她的身后,是一條鮮血劃出來的路。憤怒的人們踐踏格洛麗亞的鮮血,她卻感受到快意。
“踩吧!你們踩吧!那是博恩斯的血!”
有人一腳踩在了格洛麗亞的臉上。她一口血噴出來,隨之而去的是兩顆裹著血污的牙齒。
“去死吧!那是你自找的!”
確實是她自找的。格洛麗亞身邊的人沒有一個虧欠她,她卻把他們全殺了。這是別人告訴她的,因為她已經沒有自信去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了。格洛麗亞殺了那么多的人,手上沾滿了鮮血,卻填補不了心中的空洞。沒有人教她殺人是要償命的,甚至沒有人問問她到底怎么了。
“你本該成為我們的驕傲。”
恍惚間,格洛麗亞又聽見父親死前說的那句話。什么驕傲?她甚至都不知道驕傲是什么感覺。她從生來就只有羨慕別人的份,只有站在人群里看著處于中心的人的份。
現在,在格洛麗亞生命快要到達盡頭的時候,她終于處在人群中心了。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她只會被人痛恨。沒關系,沒關系,世界恨透了她,她也同樣恨死了這個世界。
格洛麗亞被拖到電梯前時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她拼命睜開眼睛,看見阿米莉亞,她的姐姐,站在電梯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阿米莉亞說了什么,格洛麗亞沒有聽見。
姐姐的臉在格洛麗亞眼中幻化成少年時期的埃德加的臉。埃德加當年要是再邁出一步,格洛麗亞便也不會有今日了。她還記得她殺死親哥哥前他的表情。他想問“為什么?”,想問“格洛麗亞,你怎么了?”,想問“是我做錯了什么嗎?”。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早就太遲了。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格洛麗亞忽然后悔了。她忽然想要時光倒流,想要回到當年那個小女孩的身體里,把所有想說的話說出來。
格洛麗亞慢慢張開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看見阿米莉亞露出她早就該露出的擔憂表情在她身前蹲下來想要聽她說話,可她的生命最后一次跟她開了一個玩笑。
格洛麗亞身后的人群涌過來,不知道是誰重重地踩在她的頭上。格洛麗亞最后聽見的聲音是自己頭骨碎裂的“咔咔”聲。她感到身體越來越輕,離地面越來越遠。
此刻她知道她要說什么了,可一切就像最開始時那樣,太遲了。
“你們看看我吧,看看我,一眼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