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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一千兩百年前,王昌齡前頭望著吳越,后頭望著楚天,一片冰心卻還牽掛著洛陽。
一千兩百年后,歐陽安娜自姑蘇城外出發,運送秦北洋的明朝棺槨,在楓橋古渡上了木帆船,沿著京杭大運河西上。
秦北洋還是工匠聯盟追殺的對象。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假扮成返鄉歸葬的隊伍。安娜如小寡婦穿著麻布白袍,女兒九色也是一身重孝。畢竟是十二歲的姑娘,歡天喜地坐在船頭,眺望江南秋日風光。毛皮烏黑的蛇貓,始終盤踞在九色身邊,似是踏上回家的路。
到了鎮江,也是王昌齡寫《芙蓉樓送辛漸》之地,木帆船從運河轉入長江。歐陽安娜與女兒護送棺槨里的秦北洋逆流而上。經過武漢三鎮,龜蛇二山,溯漢水而行。到了襄陽,棺槨卸下船來,裝上牛車,碾過泥濘秋雨的大地,穿過南陽地界與伏牛山,蹣跚北上到洛陽。
棺槨抵達了盜墓村。
闊別數年,盜墓村已舊貌換新顏,建造了一座座堅固宅邸。村中戒備森嚴,安娜說要來拜訪盜墓村的大首領小木。村民們說小木和海女已搬到了洛陽城北的北邙山。
安娜與九色驅著牛車,穿過伊水和洛水,繞過洛陽城西北,遙遙望見布滿帝王陵冢的北邙山。這座山并不高大,童山濯濯的衰敗感,卻是從《古詩十九首》的年代便適合做陰宅的風水寶地,葬著從東周到五代的二十四座帝王陵墓,這一密度超過了中國任何一座山。
牛車停在北邙山腰,一座西洋式三層樓房下。大門口懸掛匾額,上書四個古樸蒼涼的漢隸大字——“盜墓學堂”。
歐陽安娜看到了海女。其實只比她大兩三歲,卻因為盜墓村操勞的生活,加上北方的風沙磨人,海女顯得蒼老許多,不再是當年出沒在東海波濤中的美人兒。安娜跟海女站在一塊兒,仿佛一個閨女一個娘。
但真正不老的不是安娜,而是海女的丈夫——小木。
小木穿著一身讀書人的長衫,那張臉卻讓安娜震驚。仿佛時間凝固,停留在十五年前的秋夜,上海虹口海上達摩山初見的小盜賊——二十歲的容顏,皮膚白凈光潔,沒有任何變化,哪怕眼角與脖子。
他就像吃了長生不老之藥。
五年前,歐陽安娜看到小木就起疑心:一個盜墓賊,土夫子之王,風里來雨里去,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掘墓,必然比常人更顯操勞。為何他反而青春永駐,簡直比清宮里的妃子都懂駐顏之術。隔了五年,小木依然不變,絕對就是“妖孽”了。
若說小木有什么變了?那就是他的眼神,不再唯唯諾諾,眼球滴溜溜轉,而是平和了許多,更像是個普通的鄉村農夫或匠人。
歐陽安娜想起多年前在日本奈良,吉野古墳發現徐福地宮之事。盡管沒有親眼目睹,但她聽秦北洋、齊遠山都說起過——小木撬開秦朝棺槨,殺死了存活兩千多年前的徐福,得到了長生不老之藥。
如果徐福活了兩千多年,不是秦北洋與齊遠山的幻覺?如果長生不老之藥是真的?如果……
歐陽安娜再看一眼青春無敵的小木,再回頭看牛車上的棺槨,藏著活死人般的秦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