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別聽她們胡謅,聽風是雨的編故事。”
兩人談得忘我,以為聲音小沒人聽見,不料所有話一字不落的傳到溫婉蓉耳里,她蜷在被子里緊緊攥著覃煬的衣服,忍到極致,無聲哭出來。
她知道懷孕不易大悲,可就是忍不住,眼淚頃刻而出,良久才稍稍平復,然后隨便找個理由打發走兩個不知事的丫頭。
再后面的時間,她窩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渾渾噩噩的,不知躺了多久,似乎睡著又似乎醒著,直到一個軟乎乎的小手觸碰她臉頰,溫婉蓉下意識喊聲颯颯。
小家伙沒說話,沒一會響起孩子奔跑的腳步聲,她想颯颯什么時候變這么乖,還這么能跑?
如是想,又陷入一片混沌中。
“大姑奶奶!大姑奶奶!”英哥兒一路疾跑,在抄手游廊里大喊大叫,驚動府邸下人。
大姑姑以為小孩子鬧脾氣,出來迎接,逗趣道:“我的小英哥兒怎么了?瞧這一頭汗,慌慌張張的。”
“我娘她,她……”英哥兒抽抽鼻子,哇的一聲哭出來,邊哭邊說,“娘親臉好燙,都不認人了,叫我颯颯!”
大姑姑心里一緊,看向身邊的掌事婆子,急色道:“昨兒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發燒?趕緊請大夫!”
估摸一刻鐘后,大夫問過診拿過脈,開了調理的方子,請大姑姑出來說話:“小夫人乃急火攻心所致,換平常人喝兩副藥也不算什么大問題,可懷有身孕應多加注意,尤其頭三月里,胎氣不穩。”
大姑姑聽話聽音,送走大夫后,叫掌事婆子去查,是誰在溫婉蓉面前多嘴多舌,找牙婆子賣了。
隔天,兩個少不更事的小丫頭悄然無聲消失在府邸。
等溫婉蓉發現換人時,已是三天后,這次伺候她的是兩個年長的婆子,一個老實巴交,一個勤勤懇懇,大姑姑也三不五時來看看她,明里暗里勸她別多想,養好胎。
溫婉蓉何嘗不知,可吃不下睡不好,不過三五天,之前長的肉又消下去。
“你瘦了,煬兒回來看見會心疼的。”大姑姑坐在床邊勸慰,“不說大人,你也該為兩個孩子還有肚子里的著想,別看英哥兒年紀不大,小人精一個,你病一場給他嚇哭了。”
溫婉蓉這才想起,上次摸她的是英哥兒,她卻糊涂喊錯名字,忙坐起來問大姑姑:“姑姑,英哥兒呢?我這幾天沒見他,孩子沒事吧?”
“小胖子能吃能睡能有什么事。”大姑姑見她眼睛里出現活氣,欣慰笑起來,“我怕他吵你,把孩子安排在玉芽那邊,那邊有兩個乳娘,丫頭婆子也多,我放心。”
“勞煩大姑姑操心。”溫婉蓉松口氣,摸著肚子,說出心里話,“姑姑,我就是想覃煬想的緊,有沒有辦法托人問問阿瑾,雁口關的情況?”
大姑姑翕翕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只應聲好。
不管是安慰還是真答應,溫婉蓉暗暗松口氣,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陪大姑姑吃過點心便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注視她。
溫婉蓉緩緩睜開眼,一張俊俏小臉,滿眼焦急橫在面前,她伸手摸摸孩子的頭,輕聲道:“英哥兒,你怎么來了?”
英哥兒看看身后,又往前挪了挪,湊到跟前,小聲道:“娘親,英哥兒放心不下,偷偷跑來的。”
說著,胖胖小手摸摸她的臉,嘟囔一句不燙了,把溫婉蓉逗笑了。
她捏捏肉坨坨的小手掌,繼而道:“兒子,娘沒事,快回去吧,小心被大姑奶奶看見會說的。”
英哥兒挺懂事,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一會回去。”
他邊說邊伸直圓滾滾的胳膊,隔著被子手放在溫婉蓉肚子上,擔心道:“娘親,大夫說的話英哥兒都聽見了,他們說娘親有了弟弟不能哭,英哥兒每天都來陪娘親,娘親就不哭了好不好?”
或許孩子的表情太真摯,又或許英哥兒的口吻和覃煬幾分相似,她驀然幾瞬,眼底浮出水色,笑笑地嗯一聲。
……
雁口關的天氣像小孩子,說變就變,前幾日放晴春暖花開,這幾日氣溫驟降,到了半夜竟飄起小雪,連帶波及戍邊東西兩邊數里,疆戎、樟木城近乎一夜回到初冬,居民們把收好的厚衣服、炭盆又拿出來。
“許統領,樟木城又傳信來了。”下屬把米黃的信箋放在許翊瑾的案桌上,就退出去。
許翊瑾頭都大了,已經第三次大姑姑來信問他,覃煬的情況,要具體詳實。
他想,他也很想知道具體詳實,那日醒來時已在軍帳中,下屬告訴他黑水河附近已經被敵軍占領,將士們冒死救他回來,至于谷內,攻不進去,死傷不詳。
許翊瑾有軍令在身,不能具體告知,更后悔上次差人回去說個大概,跟捅馬蜂窩一樣,自找麻煩。
其實他不是告訴他娘,而是告訴他爹,他爹手里十幾萬兵馬隨時奉命調遣,自然得掌握雁口關的動向。
“阿瑾又發愁吶?”冷不防有人鉆進他的營帳,聲音洪亮。
“宋舅舅,您別笑了,我快愁死了。”許翊瑾抬頭,恨不得在腦門上寫個愁字。
“你這算哪門子愁。”宋勇赫嘆口氣坐下來,顧不上喝茶,道,“皇上想兩日攻破黑水河,你去過那邊,舅舅想聽聽你的意見。”
許翊瑾搖搖頭,想不出好計策:“黑水河易守難攻,進谷死路一條,外圍重兵把守,硬拼不過人海戰術。如果我們在黑水河耗費大量兵力,往后怎么辦?燕都再過半個月入夏,雁口關卻突然下雪,士兵們急需御寒衣物,天時不予大周,地利也不予大周。”
宋勇赫聽完,一時無法辯駁。
頓了頓,他神色稍黯,聲音壓低問:“皇上不讓發兵,你有沒有打聽到宋執的消息?”
許翊瑾依舊搖頭,寬慰道:“舅舅放心,有消息肯定第一時間告訴您,表哥他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
然而他始終無法說出宋執叛變的消息,那日他知道是宋執敲暈他,回來后卻誰也沒說,如同沉甸甸的石頭,在午夜夢回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宋勇赫陷入擔心兒子的情緒中,沒發現許翊瑾的異樣,片刻后,聲音如常,話鋒一轉:“阿瑾,只怕這一役打不了多久。”
說完,又是重重一聲嘆息,起身離開。
許翊瑾后知后覺找人打聽,得知自打變天起,皇上的頭風病就沒好過,鐘御醫帶著軍醫輪番守在御營中。
所以皇上急于攻下西伯。
許翊瑾回過神,瞟一眼信箋上打著“許”字的蠟印,就覺得自己是封箱里的老鼠,內外交困。
就在他一籌莫展時,還有個人想展也展不起來。
西伯軍牢。
送進最里間的飯菜又被踹翻,連帶送飯的人都被轟出來。
但送飯的人耐心十足,孜孜不倦隔著牢門勸:“哥,你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好歹吃兩口,真要餓死在西伯牢里,傳出去也不好聽啊。”
“滾!狗賊!有多遠滾多遠!老子不認識你!”不是拴著腳鐐跑不出去,外面的人又要變成烏青眼。
“哥,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沒把阿瑾如何。”
“滾!”
“哥,你講點道理行不行?我天天低聲下氣求你,容易嗎?”宋執沒出息吸吸鼻子,“我他媽喜歡個姑娘有錯嗎?之前打發到營妓,尤其方明兩家女人,各個金枝玉葉,一晚被二十人騎,有的就那么死了,你當時不都說她們慘嗎?是,天下姑娘多得是,我不該喜歡罪臣之女。”
說到這,他一本正經看著覃煬:“你知道皓月為什么很少笑嗎?誰一家子被砍腦袋還能笑得出來?一姑娘家無依無靠,處處受人欺負,若非遇見靖王,她死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所以你可憐她?”覃煬冷笑,“你可憐她,就坑老子,親爹親娘都不要了?!你忘了你瘸腿是誰去照顧你?你闖禍不敢回府,誰替你頂包,誰收留你?宋執,你叫忘本知道嗎?豬狗不如的東西。”
宋執這次沒說話,怔忪看他片刻,轉身離去。
覃煬破罐破摔地想,愛誰誰!
因為戍邊驟冷,更北方的西伯到傍晚就開始下寒氣,覃煬幾天沒吃,身上又是薄衣,牢房里四處漏風,沒扛一會,凍得他牙齒打顫。
覃煬罵娘,尋思那天覃昱為什么不一刀殺了自己后快,自以為是放他一馬,他就會感謝他?
感謝覃昱把他關在暗無天日的軍牢里受凍?
覃煬想想,牙梆子咬得咯咯響。
可氣節再高,抵不住夜里寒風凜冽,墻壁森冷。
覃煬又餓又冷,困得不行,不敢睡,就怕睡下去明早真醒不來了。
他窩在避風的墻角度日如年,眼皮子直打架,到最后實在支撐不住瞇盹過去。
迷糊間,他聽見牢門被人打開,來的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覃煬微微睜眼,就看見一個燃足的炭盆和一床羊毛毯子,緊隨其后是化成灰都認得的王八蛋——覃昱。
覃昱拎著兩壺燙好的熱酒鉆進來,又叫人把毯子給覃煬披上,而后打發走所有人,獨自留下。
“別裝睡,我知道你醒了。”覃昱把酒擱在桌上,語氣不緊不慢。
覃煬閉著眼,不吭聲。
覃昱不管他,兀自道:“酒先燙好,拿來給你暖暖身子,還有醬牛肉,晚點送來。”
覃煬聞到酒香,有點躺不住了,睜開眼揶揄道:“有酒有肉,覃大人準備明天送我上路?”
覃昱不惱,沉著冷靜問:“西伯沒工夫對付一只喪家犬。”
“你!”覃煬跳起來,把毯子扔地上,狠踩兩腳,開罵,“我喪家拜哪個王八蛋所賜?!”
話音未落,冷不防對方一拳揮過來,覃煬鎖著腳鐐邁不開腿,硬生生倒在草席上,來不及反應就被人用毯子三下五除二卷起來,而后胸口一沉,有些喘不上氣。
覃昱坐在上面,目色沉沉道:“覃煬,你給我聽好,再敢目無尊長,滿嘴不敬,保不齊明天真送你上路,這是西伯,除了我,沒人出面保你。”
覃煬漲紅臉,沒反嘴,他不是不想,是覃昱太重,壓得他呼吸不暢。
覃昱也沒想把他如何,見他還算老實,起身坐在對面的條凳上,繼續道:“今晚我來是告訴你,關于咱爹的一些事。”
“少跟我提爹,你不配,爹是大周英烈,你吶?”覃煬自行松開毯子,坐起來,氣焰少了幾分。
覃昱往酒盞里倒酒,自顧自提起過去:“覃煬,打小爹最疼你,你以為我每次替你挨打他不知道?他都知道,他被你氣得不行,又舍不得對你動手,只有我這個當哥的多擔待。”
“是嗎?”覃煬先是一愣,而后視線看向一邊,“我一直以為爹最喜歡你,大小事他只告訴你,開口閉口這也不如你,那也不如你,你是標桿,我望塵莫及。”
“他只希望你好了更好。”覃昱嘆口氣,神色哀慟,“爹要活著……”
后面的話,他沉默了,覃煬跟著沉默。
半晌,覃煬先開口:“哥,你和爹當年到底怎么回事?在燕都我問過你,你也不說。”
“當初原計劃要你帶領援軍,但爹怕你危險,臨時換了表叔,這事你有印象吧?”覃昱邊說邊把酒盞遞給他。
覃煬接過酒,灌了口,熱辣辣燙喉:“我有印象,為這事宋執他爹回都后受了處罰。”
覃昱淡淡一笑:“這是圈套,表叔不過替罪羊。”
“表叔是替罪羊?”覃煬徹底懵了,“表叔不知道嗎?”
覃昱嘆口氣:“我不知道表叔清不清楚,但能肯定隊里出了內鬼,故意錯傳消息,導致援軍未到,我們全軍覆沒,內鬼無從查證。”
覃煬疑惑:“你怎么知道有內鬼?”
覃昱說:“爹告訴我的,當時我們已經打通通往黑水河的山谷,爹想一口氣剿滅敵軍,帶領將士追了很遠,等回去才發現敵軍殺回馬槍,在山谷附近安排埋伏,唯一回營的路封死,我們只能前行,沒想到敵方援軍先到,我們在一個小樹林被困半個多時辰,爹那時就知道回不去了。”
提起往事,他一飲而盡,繼續道:“爹當時說我倆必須活一個,他掩護我,我還是沒跑成,變成俘虜,幸虧西伯大皇子不好戰,不然……”
他自嘲搖搖頭:“后來不知道靖王怎么打聽到我,他當時不過十五,少年老成,不知跟大皇子如何交涉,總之我沒死,還得大皇子禮遇。我在西伯站穩腳跟后,找過靖王,他和爹在臨終前說的事不謀而合。”
覃煬問:“爹臨終說了什么?”
覃昱緩緩吐出幾個字:“清君側的秘密。”
“清君側?”覃煬印象極深,“不是說方明兩家謀逆,攛掇朝野內外造反嗎?”
“就憑方明兩家?你信?”覃昱冷冷勾起嘴角,“他們一介文官,連兵權都沒有,拿什么造反?”
覃煬更疑惑:“可皇上為什么恨方明兩家?說不通啊。”
“因為方明兩家在先帝駕崩后給新帝上奏一份新政,名為‘集權策’,就是要封外藩王及親王們交出兵權,歸攏帝王之手。”覃昱笑著搖搖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問題在于太子剛繼位,根基不穩,幾個親王又虎視眈眈,此時大動干戈必引眾怒。”
覃煬咦一聲:“不對啊,當時不都傳太子連登基大典還沒舉行,就被方明兩家害死嗎?難道不是?”
“那是宮變后,蕭璟為粉飾自己編的說辭。”覃昱說,“蕭璟早對新政不滿,為避風頭,稱病躲到滄州,太子到底年輕,也可能因為忌憚蕭璟城府,先對幾個遠親藩王下手,其他親王懼怕團結一起,以蕭璟馬首是瞻,蕭璟將計就計,說中秋宮宴是鴻門宴,等爹帶兵趕緊去時才發現,根本不是太子對蕭璟下手,而是蕭璟帶幾位親王逼迫太子退位。”
“既然已有幾位親王,為什么還叫爹去?”
“骯臟事總得有人做,蕭璟得位,必斬草除根,先帝子女除了溫婉蓉和靖王無一幸免。”頓了頓,覃昱兀自道,“靖王本該死爹手里,爹卻放了他,生死聽天。至于溫婉蓉,她的身世沒人說得清,因為她生母入宮后和蕭璟仍有往來,唯有她是蕭璟親手放過。爹猜,溫婉蓉是蕭璟私通嬪妃所生,但也可能不是,僅僅是個猜測。”
覃煬愣了愣,回過神:“溫婉蓉的生母在哪?”
“死了。”覃昱答得干脆,“早在宮變前沒了。”
“你的意思,溫婉蓉早在宮變前就送出宮,所以避開那場浩劫?”覃煬捋清捋思路道,“但大人已死,皇子皇女又不是沒人養,何必多此一舉?”
“所以爹才猜測溫婉蓉的身世蹊蹺。”覃昱又倒杯酒,“""家丑,別說皇家,尋常百姓也難容忍,蕭璟心虛,他寧可信溫婉蓉是他親生的,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后來宮變成功,蕭璟登基,招幾位重臣去宮中一聚,喝多后喊了一人名字,當時在場三人聽到,杜子泰、齊臣相還有爹,爹說就齊臣相聽出來喊誰。”
“誰?”
“溫婉蓉生母小字。”
覃煬恍然大悟,先是杜家連根拔除,接著齊家倒臺,現在輪到覃家,是巧合嗎?他想爹的時運太背了,知道皇家丑事,又放走靖王,恐皇上早起殺心,等一個合適機會鏟除所有知曉秘辛的臣子。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爹大敗黑水河其實是蕭璟設的局。”覃昱嘬口酒,雙眸微瞇,“爹不是沒想過皇上會除掉他,卻沒想到這種死法,毀他一世英武,比殺他還難受。”
兩人同時沉默了。
良久,覃昱接著說:“現在輪到你,不,不應該說現在,應該說他很早就在你身邊埋好棋局,你以為溫婉蓉和你賜婚真是先帝所為?蕭璟早在送她出宮時就做了手腳,他深知宮廷爭斗,夭折一兩個小皇嗣不算稀奇。”
覃煬一怔:“先帝賜婚是假的?”
覃昱玩味拿起酒杯晃了晃,諷刺道:“不算假,就當蕭璟借先帝之名下旨,同是圣旨。只是他沒料到,溫婉蓉對你動情,或許他以為溫婉蓉和長公主一路貨色。”
覃煬立刻反駁:“溫婉蓉不是那種人。”
“急什么,又沒說你媳婦壞話。”覃昱瞥他一眼,“你現在自身難保,多想想自己怎么辦。”
覃煬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覃昱提了提雁口關的情況,反問:“你生死不明快十天,蕭璟手中三十萬大軍,還有十幾萬后援軍,他們派人找過你嗎?”
死便死了;生,也任其自生自滅。
覃煬頃刻會意,慌忙爬起來,鄭重其事喊聲哥,急道:“為什么要我死?我要出事,溫婉蓉會被抓去和親,不行不行,你送我回去,去樟木城,她懷著覃家血脈,我不能讓她有事!”
“瞧你那點出息,好意思罵宋執。”覃昱不屑道,“蕭璟要你死,因為我的出現打亂他的計劃,靖王說膿包遲早挑破,紙包不住火,這次黑水河是故技重施的良機。”
頓了頓,他補一句:“不止你,宋執也很危險,皓月一個大活人,跟你們一同離開燕都,不可能不引起城內眼線注意。”
“那怎么辦?”
覃昱給出一個字——等。
覃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覃昱卻胸有成竹。
……
雁口關。
鐘御醫思量再三,獨自找宋勇赫商量。
他說:“宋將軍,雁口關氣候惡劣,恐皇上的身體難消受,卑職醫者仁心,不懂打仗,但照現在狀況拖下去,龍體欠安,加上回燕都路途遙遠,卑職擔心……”
皇上在路上閃失,這個罪責誰也擔不起。
宋勇赫摩挲下巴的胡子,眉頭緊鎖,問:“鐘御醫有話不妨直說。”
鐘御醫拱手作揖道:“宋將軍能勸皇上早日收兵,班師回朝,再好不過。”
“這……”宋勇赫露出為難神色,嘆口氣,“老夫盡力而為。”
兩日后,雁口關舉兵十萬,攻打黑水河。
黑水河八萬重兵把守,兩軍對壘五天四夜,大周軍攻破此地時,剩余兵力不足萬人。
這一役幾乎平手,蕭璟聽到捷報時,沒多欣喜,因為過了黑水河往北推,是一馬平川的草原,對擅長騎射的西伯軍簡直無往不利。
果然應了蕭璟的預測,前鋒在黑水河扎營后,一連半個月進攻,五萬將士剩五千,敵軍四萬折損一萬。
“廢物!都是廢物!”蕭璟怒摔捷報折子,對宋勇赫喝道,“命樟木城調六萬精騎,隨朕親征!”
皇命難違,樟木城的六萬兵力連夜趕往雁口關,人馬未歇跟隨皇上直擊敵人腹地,士氣大振,接連拿下西伯三個小城池。
打到第四個城池,大汗坐不住了,招來重臣和幾個兒子重新規劃戰略,二皇子深知此次戰役很可能有去無回,在議會上極力推薦大皇子出征。
大汗早年征戰落下病根,如今年邁不能再沙場馳騁,自然希望自己看重的兒子能一戰成名,為日后繼位奠定基礎,便欣然接受二皇子的推薦。
大皇子不喜戰,卻不得不領命,回去后叫丹澤、覃昱以及平日幾個得力下屬議事到深夜。
隔日天不亮,覃昱把覃煬從軍牢里撈出來,邊走邊說:“你和宋執穿上軍服扮成我手下的兵,隨我出去,記住,到外面一切聽我指揮,你倆敢恣意妄為,就地軍法處置!”
“我知道了。”覃煬自打長談后,老實許多。
再說宋執,上次被覃煬罵過后,再沒晃他眼前犯賤,換軍服時看到也當沒看到,一聲不吭做自己事。
覃煬后來反思,自己罵得有點過,狗臉生毛主動找宋執說話:“哎,最近死哪去了?也不來給老子送飯。”
宋執瞥一眼,沒好氣回答:“睡女人睡昏頭。”
“得了,”覃煬手肘頂他一下,沒話找話,“哎,我哥說了,回大周,你也有危險。”
宋執不爽抬抬眼皮:“有危險是我自找,關你屁事。”
覃煬嘖一聲,上去一記鎖喉:“好賴不分的東西,你坑老子,老子沒跟你算賬,你還委屈!”
宋執還手:“滾遠點!快被勒死了!”
結果,一人挨了覃昱一拳,瞬間老實。
其實覃昱帶他們出來,并非找人幫手,是怕自己不在,二皇子趁機圖謀。
宋執和覃煬也沒真心想幫西伯打自己人,他倆不約而同就想知道還有沒有回去的希望,畢竟藏在西伯不是長久之計。
然而兩人千算萬算,沒想到打頭陣竟然是宋勇赫。
宋執藏匿于步兵當中,倒吸口涼氣,下意識拍拍身邊的人,從一堆腦袋縫隙中,指指前方。
覃煬順勢看過去,也愣住了,轉頭用唇語說:你爹?
宋執聳聳肩,腦袋輕點兩下,又面色焦急看一眼宋勇赫的方向,視線轉回來,無聲說:一會我先死,你后死,記得裝像一點,別被我爹發現。
覃煬無語,心想說好他先裝死,宋狗慫怎么分分鐘變孫子。
然而抱怨沒完,兩軍低沉而冗長的號角聲響起。
既然大戰在前,必然雙方必出一個頭陣大將一比高下,大皇子身邊一個身材魁梧的滿臉橫肉的將領出列,而對面出列正是宋勇赫。
一個年輕力壯,一個沙場老將,各持兵器,策馬奔向對方。
交手瞬間,宋執本能想彈出去。
覃煬一把按住他的肩頭,皺皺眉,晃兩下頭,示意別動。
宋執幾乎發出氣音:“那是我爹!”
話音未落,倏爾鏘一聲尖銳撞擊,宋執回頭,就看見宋勇赫的身子在馬上晃了晃。
對方哈哈大笑,吐一串他聽不懂的話,神情輕蔑又挑釁。
那一瞬,宋執只覺得心被什么東西刺一下,生疼得厲害,他太久沒回府,太久沒見宋勇赫,直到今日才發現,父親老了。
又那么一瞬,意識到自己多荒唐。
宋執眼睜睜看著兩人交戰,宋勇赫的體力大不如從前,再不是那個能追他滿院子打的暴力父親,幾個回合下來喘的厲害。
對方卻越戰越勇,最后奮力斬下一斧,宋勇赫手里的青銅棍砸在地上,發出哐啷啷的聲響,馬背上的人應聲倒地,腥紅的血從身下沁出來,慢慢越流越多。
宋執瞪大眼睛,渾身血液剎那凝固,甚至忘記出聲。
“爹爹,覃煬把最大的果子搶走了。”
“爹,說好帶我放風箏,又食言!”
“爹,這馬不錯,我先去跑兩圈。”
……
“放箭!”大周軍里突然一聲令下,拉回所有思緒。
箭雨呼嘯,覃煬強行按下宋執的頭,舉起手中盾牌,低吼:“你他媽不要命了!”
宋執雙目腥紅瞪一眼,又看向宋勇赫的方向,地上的人萬劍穿身,連呼吸起伏都看不到。
混戰時,他不顧覃煬阻攔,奮力廝殺到宋勇赫尸體旁,撿起一旁銅棍,大力投向一個魁梧身影,對方啊一聲,被打下馬,很快被拿刀的士兵包圍,捅成篩子。
這一仗,兩軍各損一員大將,西伯五萬精兵逼退大周六萬精騎,險中得勝。
蕭璟腿上中箭,大皇子背上挨兩刀,各自退回大本營療傷。
夕陽西下,殘血般余輝,抹紅天際白云。
白云下,尸體遍野,濃重的血腥味直沖云霄,烏鴉落在地上啄兩口,又展翅滑到其他地方,發出粗嘎難聽的叫聲。
與烏鴉為伴,還有個的人影,踉踉蹌蹌三步一晃,在一堆殘尸斷手中翻找什么。
找了好半天,終于在一捧黃土里找到半枚攥刻“宋”字的玉佩,他如數家珍拿起來吹吹,又用衣角上擦擦,這是宋執賭氣扔家里的玉佩,和宋瑞一人一半,沒想到這次出征,被宋勇赫掛在腰間……
宋執面無表情往回走,與前來接他的覃家兄弟擦肩而過,頭也未回。
“宋……”覃煬剛想喊,就被覃昱打斷。
“算了,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覃煬閉嘴想了會,突然問:“哥,當初你也和宋執一樣,眼睜睜見爹赴死,無能為力嗎?在燕都你什么都不說是為保護覃家嗎?”
覃昱腳步一頓,沒回頭,也沒作答,片刻后邁開腳步,淡淡說聲“走吧”。
隔天一早,不是皓月找覃昱問宋執下落,誰都沒發現他連夜走了,除了玉佩和銅棍,什么都沒帶走,甚至沒給皓月一句交代。
丹澤看出皓月神情不對,回去后要柳一一多陪陪她,現在兩軍開戰,二皇子虎視眈眈,成天找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
與此同時,蕭璟的身體每況愈下,他的頭風病和箭傷藥理相克,要么頭疼要么腿疼,被疼痛折磨兩天兩夜后,除了喝藥喝米湯,什么都吃不進。
鐘御醫一刻不敢松懈照顧榻前,直到皇上徹底安睡。
夜露微霜,鐘御醫疲憊不堪,回到自己營帳已經亥時過半,還未寬衣解帶,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鐘御醫,您睡了嗎?卑職有事相商。”
“幾位請進。”鐘御醫掀簾子,是隨行的三位軍醫。
其中年長的作揖行禮,說明來意:“鐘御醫,我等幾位深夜叨擾,請御醫莫怪,實在擔心圣上安危。”
鐘御醫強打著精神煮水泡茶,沒講虛禮,會意道:“皇上龍體欠安,加之戍邊氣候惡劣,無疑雪上加霜,如今腿上外傷雖不致命,卻不能按普通外傷治療,我也正想找幾位前輩商量,有沒有兩全的法子。”
“這……”幾位軍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長的索性把話說開,“鐘御醫,皇上的頭風病已是頑疾,沒想到這次惡化如此迅猛,我等不是不治腿傷,是不敢用藥了呀。”
鐘御醫贊同地點點頭:“腿傷僅用外敷可否?”
年長軍醫嘆氣搖頭:“若傷口淺僅用外敷不是不可,可皇上外傷頗深,僅外敷就得加大藥量,藥從傷口滲進,一樣會加劇皇上的頭風病。”
言外之意,兩條路擺在幾位大夫面前,治腿或治頭,二選一,沒有折中法子。
鐘御醫衡量再三,問年長軍醫:“現在頭風病和外傷,孰重孰輕?”
軍醫回答:“當然是頭風病,但頭風病無法根除,我們用再多藥,只是減緩皇上的疼痛而已。”
所以先治能治得好。
鐘御醫默認。
但軍醫多接觸外傷,內服調理遠不如太醫院的大夫經驗豐富。
鐘御醫送走幾位軍醫同仁,對著月朗星稀的寒夜呼出一口白氣,只有他明白,蕭璟的身體到了強弩之末,而腿傷是催化劑,不治皇上還能拖上三五個月,治療就是加速龍體耗損。
他等不了那么久,靖王也等不了那么久。
一切的一切仿若冥冥中有人操縱因果循環,善惡終有報……
因為鐘御醫施診和止痛湯藥作用,蕭璟這幾天覺得身體比之前康復許多,連腿傷也愈合的不錯,他覺得這是好兆頭,連夜下令給許翊瑾及前鋒的幾名大將,守住占領的城池,待他傷好,定要打得西伯小老兒送降書來。
然而如意算盤還未撥響,就在第七日,蕭璟如往常起床,洗漱。
老太監剛遞上漱口茶水,臉色倏爾一變,聲音發顫喚聲:“皇,皇上……”
蕭璟正納悶,就覺得鼻子里有涼涼的液體往外流,他抹了把,發現是血,并不在意,擺擺手嫌太監大驚小怪:“不過天天點炭盆太過干燥,不是什么大事。”
話音未落,他就覺得心口一陣翻騰,干嘔一聲,一口殷紅液體噴在茶盅里,瞬間染紅清亮茶湯。
蕭璟來不及恐懼,兩眼一翻,轟然仰倒。
“皇上!皇上!快!快請鐘御醫!!!”太監尖細的嗓音回蕩在晨間寒涼空氣中。
鐘御醫帶幾位軍醫趕到時,蕭璟已經不省人事。
從辰時到午時,從午時到未時,整個御營忙成一鍋粥。
直到黃昏,老太監悲愴報一聲:“皇上殯天了!”
頓時御營里哭聲一片,誰都沒注意一個御營侍衛鉆入背面樹林,迅速不見。
……
覃昱先收到消息,他趁夜拜訪大皇子,單膝跪地稟報和言謝:“大殿下,靖王說此次若沒您牽扯住二殿下和幾位重臣,他記得您的恩情,休戰協議已草擬完畢,十日內退兵雁口關,愿用戍邊十年和平換兩國的太平盛世。”
大皇子負手而立,深吸口氣,嗯一聲:“希望靖王能兌現他所有承諾。”
就在西伯按兵不動的同時,四五日后靖王收到飛鴿傳書。
他輕輕揚起嘴角,起身穿上新制蟒袍,拿起手邊“雙龍戲珠”的銅金令牌,對站在身邊的人說:“宋侍郎,你一路勞苦奔波,剛歇腳就要陪本王進宮面見太后,怕嗎?”
宋執單膝跪地,畢恭畢敬道:“微臣愿追隨殿下,身先士卒,在所不惜。”
“好一個身先士卒!”靖王哈哈大笑,“待本王事成,定會允諾你的要求,還方明兩家一個公道。”
與此同時,仁壽宮被御林軍里三層外三層團團保護。
颯颯到底人小,平日在府邸瘋,可到了宮里感受到不尋常氣氛,寸步不離跟著老太太。
“曾祖母,怕怕。”她緊張地盯著窗外晃動的人影,轉頭撲到老太太懷里,快哭出來。
“有曾祖母在,颯颯不怕。”老太太輕聲安慰,一手摸著孩子的小腦袋,一手捏緊九鳳杖,心想今天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護孩子出宮。
颯颯攥住姜黃色衣面,小聲問:“曾祖母,爹娘何時來?颯颯想回家。”
“應該快了。”老太太摟緊懷里玉面團一樣的孩子,看眼漏刻,已近午時,偌大偏殿只剩她們祖孫倆。
突然平地炸起一道驚雷,嚇得颯颯尖叫,哇的一聲哭出來。
“不怕不怕,是打雷。”老太太捂住孩子的耳朵,強顏歡笑。
“娘親!我要娘親!”颯颯別著小嘴,水汪汪的杏仁眼積滿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外冒。
“颯颯不哭,我們很快就能回府。”老太太哄孩子的同時,耳朵靈敏聽見外面傳來時斷時續,短兵相接的打斗聲,她想這次真的快了。
颯颯哭了好一會才停下來,小虎妞著實嚇壞了,躲在老太太懷里時不時抽噎兩下,剛剛平復下來,偏殿大門砰一聲被人踹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沖進來,大喊一聲“姑祖母”,被老太太轟出去:“別嚇到孩子!”
宋執乖乖退出去。
出宮時,颯颯臉上系著帕子,晃著腦袋道:“曾祖母,颯颯什么都看不見。”
“沒什么好看的。”老太太鎮定自若踩在鮮血四溢,橫尸滿園的青石板路上,身后留下一串血腳印,跨出仁壽宮的大門。
唯有門檐下,鎏金紫檀的匾額在初夏的陽光里褶褶生輝。
兩日后,舉國發喪,太后變稱皇太后,遺詔交由紀臣相,頒布靖王蕭奕擎即刻繼位。
“皇祖母在仁壽宮好生歇養,頤養天年。”新任帝王去仁壽宮請安,面上笑意,眼底冷漠,“皇叔的遺體,朕會親自接回來。”
皇太后面無表情哦一聲,起身扶著老嬤嬤往里走:“哀家乏了,皇上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
十日后大周兌現退兵承諾,覃煬才被大皇子放走。
覃煬不想節外生枝,趁夜跑回樟木城,到許府時已經天亮,他抹把汗,顧不得禮數,對著紅漆大門一陣猛砸,把守門小廝嚇到了。
“哎喲,覃二爺啊!”小廝把罵人的話噎回去,叫人快去通傳。
溫婉蓉還在熟睡,如今她身子重得快,大夫恭喜懷的雙生子,喜得大姑姑趕緊去信燕都給老太太報告好消息。
“還在睡啊?”覃煬站在堂屋望一眼就被大姑姑趕走。
“你趕緊洗個澡,都餿了。”
覃煬打小怕大姑姑,再看大姑姑現在神態與老太太越來越像,更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去洗澡。
人剛坐到澡桶里,外面又響起動靜,喊著:“爹爹,英哥兒也要洗澡!”
覃煬頭都大了,心想這混小子湊什么熱鬧,連哄帶騙說快洗完了。
英哥兒已經哄不住了,他跑到屏風后麻溜脫掉衣服,光著小屁股費勁往桶里爬,結果不等覃煬伸手接,嘩啦一聲水響,整個人倒栽蔥栽進水里,拍出個大水花。
“你一大早洗什么澡?”覃煬抹把臉上的水,揪一把肥坨坨的臉,嘖一聲,“又長肥了,你怎么在哪都長肉。”
英哥兒三個月沒見他,正高興,不計較說他胖,笑嘻嘻往前湊,眼睛亮晶晶地問:“爹爹,我們什么時候回燕都?”
覃煬想也不想說:“等你娘生完弟弟,少不得一年半載。”
英哥兒“啊”一聲,神色黯然:“這么久啊?我還跟玉芽嬸嬸說,爹爹來了,我就有小馬了。”
覃煬大喇喇坐在澡桶,不以為意道:“誰讓你到處亂說。”
英哥兒皺起小眉頭反駁:“是爹爹答應的,英哥兒哪里亂說了?”
覃煬一心想著找香綿羊,懶得跟小孩浪費口舌:“哎呀,回燕都就去馬場,不急一時。”
英哥兒小腦子思索片刻:“可等我回去小馬都長大了。”
“小馬長大會有新的小馬。”覃煬洗得差不多,把英哥兒也抱出去,指使道,“我去找你娘,你去找大姑奶奶,叫人趕緊送早飯來,快去。”
“娘親也要吃吧。”英哥兒一副小狗腿模樣。
“吃。”覃煬回答,又問,“你吃了沒?”
英哥兒搖搖頭。
“那我們一起吃。”
“要不要叫玉芽嬸嬸帶表弟來啊?”英哥兒想得挺多。
“不要不要。”覃煬說,“幾個月不見你腦袋瓜裝什么?”
英哥兒嘿嘿一笑,穿好衣服跑出去。
覃煬許久未見溫婉蓉,趁她睡著,忍不住貼上去親了好久,直到把溫婉蓉親醒了。
“你……”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以為自己做夢,拍拍自己的臉,感覺到疼,才意識到覃煬真的回來了。
她倏爾爬起來,一下摟住面前高大男人,埋在懷里聲音悶悶的:“你這段時間去哪了?怎么一直沒音訊,我,我的心等涼了。”
說著,她哽咽起來:“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啊!”
“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覃煬抱住她,拍拍背,笑道,“大姑姑說你現在不能哭,不能動氣,還說肚子里是兩個,哎,溫婉蓉,你是覃家功臣啊。”
“你少貧!”溫婉蓉推開他,窩到床里面,嘀咕道,“回來都不問問我,就知道說孩子。”
覃煬躺她身邊,摟住隆起的小腹,賤兮兮道:“哎,我找匹快馬,趁夜趕回來,澡都洗了,你自己睡得跟豬一樣,還怪我?”
“你才跟豬一樣。”溫婉蓉翻過身,狠狠掐他一把,還想說什么,就被驀然放大的臉堵住嘴,只剩唔唔的聲音。
一番唇齒糾纏正在興頭上,堂屋突然傳來哎喲一聲,覃煬爬起來一看,英哥兒雙手捂住眼睛,嘴上說:“爹爹又在親娘親,英哥兒什么也沒看見。”
覃煬單眉一挑,心想,什么叫又?難道這小子不止看到一次,看來以后要注意。
溫婉蓉在一旁捂嘴笑,揶揄道:“我平日里要你注意,你總說沒事,現在知道了吧。”
覃煬無語地點點頭。
隨著天氣漸漸轉暖,溫婉蓉的身子越來越重,覃煬恨不得把她當寶貝供起來,大姑姑照顧愈發細致,只有英哥兒高興沒幾天,再也高興不起來,他不學無術的舒坦日子到頭了。
就算沒有覃煬盯著,他的許表叔也不會閑著,誰叫覃英現在是許府唯一能跑能跳的男娃娃,簡直“萬千矚目于一身”。
至于如何挨過樟木城這艱苦一年,英哥兒完全不想回憶,他先前覺得許表叔挺好,現在已經愛不起來,偶爾聽見嬸嬸罵表叔,他心里多少好過點。
四季輪換,轉眼過去一年,當溫婉蓉下馬車,帶著兩個嗷嗷待哺雙生子進入覃府的垂花門時,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老太太看著兩個白嫩的曾孫,笑得合不攏嘴。
颯颯又長高了,她黏糊一會好欺負的娘親,就對兩個軟乎乎的小娃娃產生極濃興趣,時不時用胖胖小手戳戳雙生子的臉,不覺得這是弟弟,而是活物小玩具。
英哥兒早就等不及去馬場,覃煬要陪溫婉蓉進宮面圣去不了,他就要管家帶他去,就算不買,過過眼癮也好。
一家子安排妥當,只剩夫妻倆同乘一輛馬車出發。
路上,溫婉蓉問覃煬,覃昱怎么不回來?
覃煬笑笑,說他自行請愿駐扎雁口關,把牡丹也帶走了,緣起緣落,終歸一個圓圈,從終點回到起點。
溫婉蓉想想也好,又笑著問他:“宋執占了你樞密院的頭銜,你甘心嗎?”
“有什么不甘心。”覃煬翹著二郎腿,閉著眼假寐,愜意道,“我以前叫傻,現在覺得做個混吃等死的駙馬爺,吃吃軟飯挺好。”
“不害臊。”溫婉蓉把帕子丟他臉上。
覃煬笑出聲,睜開眼,問:“哎,以前總說下揚州,一直沒去,這次我遞交辭呈,等皇上批了,我們去揚州置辦套宅子如何?想什么時候去就什么時候去,還不愁沒地兒住。”
“揚州置宅子?”溫婉蓉覺得不靠譜,“那邊舉目無親,又沒朋友,玩玩就行了,還真打算去住,我可聽說江南水鄉的地價兒不便宜,再說現在府里四個孩子,你先現在都嫌英哥兒和颯颯鬧,以后兩個小的大了,更鬧。”
“地價的事你就別操心了。”覃煬說著坐起來,神秘兮兮道,“聚仙閣的老板手里有地,他愿意低三成讓給我。”
溫婉蓉覺得不妥:“要不先去玩了再說,又不是沒地兒住。”
話題就此打住,入宮后,夫妻倆在御花園面圣,蕭奕擎看過辭呈,并未過問太多,當即叫人取朱筆批了。
如今,不管新帝曾經是阿肆,是靖王,還是蕭奕擎,任何身份都已成過去,也不會有人提起,溫婉蓉離宮時不知為何看了眼仁壽宮的方向,心頭忽然百感交集。
“怎么了?”覃煬見她停住腳步,關心問。
溫婉蓉搖搖頭,輕笑一聲,說起一個不相干的話題:“你知道我名中為何有個蓉字?”
覃煬問,為什么?
溫婉蓉感嘆道:“我聽皇兄說,這名字是我母親起的,來自‘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想想也是,秋天的芙蓉如何與春天的桃杏比擬,現在我才明白,或許母親生性孤傲,卻又太過美貌才會招來麻煩,我猜她心里一直有個人,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
覃煬不解:“怎么突然想起來說這個?”
“沒什么,就是感慨一下。”她笑得明艷動人,“有些人有些事,以前不懂,慢慢就懂了。”
“過去就翻篇了。”覃煬把蔥白小手握在自己手里,大步往前走,蠻不講理道,“你娘心里有誰我管不了,不過你心里只能有我。”
“你說話就不能有點美感嗎?”
“不能。”
“大老粗。”
“……”
后續
自從覃煬過上混吃等死的日子后,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他的起床氣全府皆知,除了溫婉蓉和颯颯能對付外,下人們能不招惹盡量不招惹。
但也有不怕死的,比如宋執,他仗著自己頂著宋將軍的頭銜,又不吃覃府的米,辰時過半就去拍覃家大門。
“你是不是有病?都什么時辰,不該去早朝嗎?”覃煬頭發亂蓬蓬,一副想捶死對方的表情,“奉天殿不在老子府里,你又睡女人睡昏頭?!”
“今天我休沐。”宋執往屋里探探頭,問,“小溫嫂子呢?”
覃煬灌口茶,清醒幾分說:“搬祖母院子了,兩個小崽子半夜鬧死人。”
宋執恍然:“難怪你屋里這么清靜。”
覃煬快被他煩死了:“有屁就放,你一大早跑來到底干什么!”
宋執自來熟倒杯茶,解了渴,說:“我昨天看見皓月了,她現在在燕都住。”
覃煬以為多大的事:“你不是早跟那女人劃清界限嗎?看見就看見了唄。”
“不,不是,我,我當時也是特殊情況。”宋執回答很不自然,“好歹我是她恩人,要不是我拼命,方明兩家怎么可能翻供。”
覃煬抬抬眼皮,沒聽懂:“你要別人報恩?”
“不是,都不是!”宋執前思后想,后思前想,決定實話實說,“那啥,其實不是我看見皓月,是我娘先發現皓月抱個兒子,回來后說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要我快點把姑娘抬進門,兒子也不能留外面養,我,我該怎么辦啊?”
“你娘說的沒錯啊。”覃煬總算聽明白,幸災樂禍笑得不行。
宋執氣壞了:“你大爺,你他媽有沒有良心!笑個屁!”
“再續前緣,是美事。”覃煬繼續幸災樂禍,“有兒子正好,抬進門做大做小你說了算。”
“放屁!要皓月做小,她不吃了我!”宋執跟在他屁股后面,“哎哎,你去哪里,快給我出出主意,我現在都不知道怎么面對她。”
“怎么面對,用臉面對啊,難道用屁股?”覃煬笑了一路,下逐客令,“快滾,快滾!我去看兒子,沒時間陪你閑扯淡。”
說著,他叫來兩個會武的小廝把宋執架走了。
隔得很遠,還能聽見宋執的鬼吼鬼叫:“覃煬!你給我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