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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這是景陽宮宮女云裳在慎刑司招認的口供。”老太監(jiān)察言觀色,捧著白紙黑字低聲稟報。
蕭璟批復手中的折子,淡淡嗯一聲。
老太監(jiān)揣測圣意,把手中的紙張擱在御桌上,然后消失存在感般默默退到皇上身后。
良久,蕭璟批復完手頭最后一本折子,似有想起什么,用筆桿敲敲口供,淡然道:“齊臣相年事已高,不易雨中長跪,把這份東西給他看看,不枉君臣一場。”
老太監(jiān)領命把口供拿出去,一字不落傳話,末了嘆氣道:“齊臣相,您好生保重。”
“謝……”齊臣相雙手發(fā)顫,嘴唇哆嗦,來不及起身,一口血嘔在御書房門口的灰白石板上,很快被滂沱的大雨沖淡。
于是幾代人累積的仕途家業(yè),到了齊臣相手里已然窮途末路。
兩日后,臣相之位由刑部尚書接任,而空出來的尚書一職由紀侍郎接替,而之前與齊家關系匪淺的都察院嚴副都御使,官降一級,貶為僉都御史。
嚴僉都面上接受,內(nèi)心不服,紀家同樣與齊家聯(lián)姻過,憑什么別人升官他降職,想幾日沒想通,找個機會去紀府請教一二。
紀尚書聽完他的苦悶,不但沒有安慰,反而笑起來,連連搖頭:“賢侄,你到底年輕了啊。”
嚴僉都正襟危坐,誠懇道:“學生愿聞其詳。”
紀尚書攆攆胡子,思量片刻道:“若非都城謠言四起,怕是賢侄早到閻王殿訴苦了,你要感謝皇上不殺之恩。”
嚴僉都一怔:“此話怎講?”
紀尚書呵呵一笑:“三人成虎,就算謠言,說一千遍也能深入人心,皇上圣明留你老師一家性命,聽聞后宮那位娘娘也只廢黜打入冷宮,賢侄尚能留在都察院,乃是萬幸。”
這番話,嚴僉都早想明白,如今燕都謠言從最開始的“弒兄篡位”到現(xiàn)在的“暴君當政,濫殺無辜”,皇家私事成了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有損天威,外加這幾年年年征戰(zhàn)不斷,老臣中已有人頗有微辭,雖未在早朝時當面表露,但上報的折子里明著暗著字字珠璣。
蕭璟作為帝王,可圈可點,生性多疑不假,但也不是好賴不分,聽不得臣子們納諫。
所以這當口,皇上一舉一動格外注意,不管真仁慈,假慈悲,他不想勵精圖治的江山變成四面楚歌的被動。
嚴僉都不至于迂腐不化,前后思量,就一點不明:“紀大人,學生……”
他話未說完,紀尚書猜透心思:“賢侄想問為何老夫未被牽連?”
嚴僉都默認。
紀尚書沒給明確答復,只是諱莫如深地笑笑,結(jié)束這場對話。
嚴僉都大概這輩子都想不到,就在齊淑妃出事前,刑部針對齊臣相上奏一份折子,訴諸種種劣行。
估計連齊臣相也想不到,同黨見同黨,背后放一槍……
不過無論官場時局如何變化,最無憂是蕭璟。
掌燈時分,他坐在輿圖前,盯著黑水河那片區(qū)域沉思良久,為了大周江山能穩(wěn)穩(wěn)交到自己皇子手上,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他倏爾下定決心,連夜把宋勇赫,也就是宋執(zhí)那位娶了十幾房姨娘的親爹,蟄伏許久的宋將軍請進宮,一番商討。
皇上親征,無疑振奮前往西伯的二十萬將領軍心。
然而消息八百里加急,幾天后飛到覃煬手里時,他神色一頓,隨即擺手示意傳話的人下去,又猶豫片刻,對里屋說一句“找宋執(zhí)”便起身離開。
溫婉蓉正犯困沒往心里去,就聽見開門又關門,屋里安靜后,整個人重新陷入甜甜夢鄉(xiāng)。
這一胎,大人小孩養(yǎng)得極好,加上覃煬當寶貝似的呵護有加,一路舟車勞頓孕婦沒覺得多累,倒把周圍的人緊張得不行,生怕她有個大小閃失。
溫婉蓉睡得踏實,再醒來時已是一個時辰后,堂屋時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聲音不大,卻攪得人心浮氣躁。
“覃煬?”她以為他無聊,不知在堂屋搞什么小把戲,似有不滿哼唧一聲。
“夫人,您醒了?”
珊瑚進來時,溫婉蓉微微一愣,支起身子問:“二爺呢?”
珊瑚回答:“方才出去就沒回來,夫人找二爺嗎?奴婢這就去通傳一聲,叫二爺回來。”
“算了,興許這會正有事。”溫婉蓉倏爾想起覃煬走時說去找宋執(zhí),話鋒一轉(zhuǎn),“什么時辰了?是不是該擺飯了?”
如今溫婉蓉一日三餐比漏刻還準,不知是她餓還是肚子里那位餓了,到點準醒,醒了準要吃。
珊瑚摸清規(guī)律,早早命客棧伙計備好飯菜,還問:“要不要叫二爺回來陪夫人一起用膳?”
溫婉蓉本來不想打攪覃煬,但聽珊瑚說晚飯又點了醬肘子,想想還是決定先叫覃將軍回房吃飯,天大地大再大的事也比不過填飽肚子要緊。
“哎,今天菜不錯啊,聞著都香。”覃煬剛跨進堂屋,狗鼻子尋著味兒就來了。
溫婉蓉簡單洗漱收拾一番,添好飯坐在桌邊等:“今兒有你喜歡吃的肘子,我怕冷了不好吃。”
“還是媳婦疼人。”覃煬大馬金刀坐她身邊,伸手摸摸白凈的臉,眼角就快笑出褶子。
溫婉蓉嫌他沒正形,撇開臉,小聲提醒吃飯。
覃煬應聲好,又賤兮兮摸摸她的肚子,一邊問想吃什么,一邊拿起肘子盤里配好的小刀開始拆骨解肉。
溫婉蓉早就對油滋滋的肘子垂涎三尺,毫不客氣指著落刀的地方道:“就那塊瘦的,加塊皮,我要皮,你切那么大塊肥肉做什么,對,對,靠瘦肉那邊的。”
所謂指哪切哪,無外如此。
而且溫婉蓉的口味也瞬息萬變,方才還說不要肥肉,眼見覃煬把肥肉夾走,視線跟著筷子一起進碗,她很沒出息咽口唾沫。
“我覺得肥肉很香的樣子,好吃嗎?”溫婉蓉眼睛亮亮的盯著覃煬的碗,問得婉轉(zhuǎn)。
顯然很香,跟誰搶也不能跟孕婦搶,覃煬還沒吃到嘴里,就被奪食。
溫婉蓉嘴巴吃得鼓鼓的,兜不住醬汁溢出嘴角,發(fā)出吧唧吧唧的聲音,那吃相,就跟一年沒見肉似的。
覃煬起先挺開心,吃到后面,一個肘子沒動一筷子,被自家娘們消滅一半,他有點擔心:“溫婉蓉,在燕都沒見你這么吃過,你不要為了娃硬塞,撐壞肚子更難受。”
“我就想吃肉。”溫婉蓉已經(jīng)沒形象,一口肉一口飯,嗚嗚嚕嚕說,“怎么?還不讓我吃?你不夠,叫伙計再送一盤就是。”
“我不差一個肘子。”覃煬現(xiàn)在說話格外注意,“我怕你吃多膩著。”
“我不膩。”溫婉蓉邊說邊指著剩余的肉,說還要。
覃煬邊切邊想,也太能吃了……
溫婉蓉干掉一個肘子后,打個飽嗝,滿意拍拍胸口,才發(fā)現(xiàn)覃將軍可憐兮兮用肉湯泡飯,不好意思道:“要不我再給你叫一盤吧。”
覃煬拿著筷子搖一搖,扒口飯:“把剩下菜包圓也差不多了,晚點我還要去找宋執(zhí)。”
說著,又像想起什么對她說:“明天不能賴床,等天亮就出發(fā),你一會別去找她們聊天。”
天亮出發(fā)?
溫婉蓉愣了愣,確認道:“卯時就得起床?”
覃煬嗯一聲,算回答。
“為什么啊?怎么突然出發(fā)得這么早?”溫婉蓉直覺蹊蹺,“西伯使者那邊也跟我們同時間早起?”
“他們晚些。”覃煬說起明天打算,“我和宋執(zhí)商量好了,跟以前一樣,送你和皓月坐蘭家商行馬車先走,要不了一個上午我們就能追上你。”
突然改變行程計劃,溫婉蓉隱隱覺得不好:“出了什么事?”
覃煬沒正面回答:“大姑姑已經(jīng)派人等在雁口關,你早點過去,她安心。”
“你什么都告訴大姑姑了?”溫婉蓉這一孕除了吃睡,腦子似乎也孕傻了,打個岔,心思就跟著跑,“大姑姑有沒有怪我不懂事?”
“沒有,沒有,別瞎想。”覃煬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擦擦嘴,捏捏蔥白軟指,安慰道,“要怪也怪我,大姑姑說了到許府吃住一律按你喜好來,肯定不虧待。”
溫婉蓉放下一個擔心,又提起另一個擔心:“那你什么時候去接我?”
“等戰(zhàn)事完吧。”覃煬語氣放平,可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溫婉蓉就是怕也無奈,低頭撫了撫小腹,給覃煬一個希望給自己一個希望:“這可是你說的,我和孩子還有英哥兒都等你來接,另外你是爹爹,孩子的姓名可歸你。”
“好。”覃煬笑笑,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臉頰,給顆定心丸,“我肯定平安歸來。”
兩人又黏膩一會,溫婉蓉才依依不舍放開覃煬,要他早去早回,別在宋執(zhí)那邊待太晚。
然而直到街道傳來一更天的梆子聲,溫婉蓉覺得渴,翻身下意識往旁邊一撈,撈個空,頓時醒了。
她趁著照進窗戶的月光爬起來,撩開床幔掃了眼,發(fā)現(xiàn)覃煬沒回來過,又喚聲珊瑚,果然沒一會有人應聲,又片刻堂屋亮起幽幽光線,珊瑚披著件外衣進來,手里舉著鈾綠油燈,知冷知熱問:“夫人,您要喝水嗎?”
溫婉蓉點點頭,接過水,問:“二爺還在宋執(zhí)那邊?”
“在。”珊瑚回答,“之前二爺回來過一趟,見夫人睡得沉沒讓奴婢叫醒,就叫奴婢轉(zhuǎn)告一聲,他今晚事多,要在宋爺那邊通宵達旦。”
溫婉蓉哦一聲,把空杯子還給珊瑚:“我方才聽見梆子聲,你去問問客棧伙計,提供宵夜嗎?若有,送兩份到宋執(zhí)屋里。”
珊瑚領命下去。
溫婉蓉本想等等,翻幾頁書,瞌睡來得更快,沒一會又睡過去。
再醒來,窗外依舊黑黢黢,圓桌上一盞豆大燈芯偶爾抖動兩下,發(fā)出輕微的呲呲聲,隨即被屏風后的洗漱的聲音覆蓋。
“覃煬?”溫婉蓉下意識問,“回來了?”
屏風后傳來極熟悉一聲嗯。
溫婉蓉一骨碌爬起來,關切道:“你夜里睡了嗎?”
“瞇了會。”覃煬聲音明顯帶著倦意。
溫婉蓉問:“在宋執(zhí)那邊?”
覃煬從屏風后出來,甩著一手水,回答:“沒,我回來去耳房。”
溫婉蓉聽著不大樂意,拍拍被子:“回來怎么不來廂床上睡啊?我特意留了好大一片空位。”
“看你睡得熟,怕吵醒你。”覃煬揚揚嘴角,隨后拿起她的絲絹帕擦擦手,鉆到床幔里,像抱颯颯一樣抱溫婉蓉起床,順便咸豬手捏把身上肉,嘴賤道,“嗯,是長了不少肉,手感不錯。”
“都是你兒子要吃的!”溫婉蓉使勁推了推,沒推動,橫眉冷對,“不就昨天兒子搶你一個肘子嗎?小氣性。”
覃煬笑得不行,還嘴:“兒子吃,肉怎么長你身上?也沒見你肚子大起來。”
“你懂什么,還沒到時候。”溫婉蓉扶著他的手下地穿鞋,白一眼,“又沒生過,意見不少。”
“我能生找你什么勁。”
“你說什么?”
“沒什么。”覃煬及時避免禍從口出,轉(zhuǎn)移話題,“趕緊穿衣服,吃飯,馬車都備好了。”
隨后他想起宋執(zhí)說的,他們流血,換她們錦衣玉食,現(xiàn)在連話都不能隨心所欲,談什么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可想歸想,覃煬認命,萬一溫婉蓉出點岔子,別說老太太一棍子捍斷他的腿,八成大姑姑也要從樟木城沖來胖揍他一頓。
可謂覃門女將,巾幗不讓須眉……
所以直到送走溫婉蓉,他才堪堪吁口氣。
“哥,你說我爹要來,見到皓月怎么辦啊?”宋執(zhí)在一旁,伸直脖子望著漸行漸遠的車廂,愁容滿面,“你快給我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么辦法。”覃煬回過神,嫌惡推開離他一指距離的腦袋,不冷不熱道,“正好,讓你爹見見未過門的兒媳,就算不滿意,也不會當眾人面打斷你的腿。”
“哎!你!”宋執(zhí)追上他的腳步,“會說人話嗎?”
覃煬:“不會。”
宋執(zhí):“……”
兩人轉(zhuǎn)回客棧,宋執(zhí)還在為此事發(fā)愁,直徑跟到覃煬房里,關門說話:“我不玩笑,真愁得慌。”
覃煬簡單收拾行裝,抬抬眼皮,也正色道:“宋執(zhí),你趁早給我打消私定終身的狗念頭,表嬸臨走前跑我府上當著祖母的面,對我千叮囑萬囑咐宋家就一根獨苗,你他媽跑了,你娘不得在覃府門前抹脖子啊。”
“不至于。”宋執(zhí)心虛笑笑,“不是還有宋瑞嗎?”
“宋瑞?”覃煬冷哼,“他能代替你,三房那婆年早飛天了,不是我說你,打斷骨頭連著筋,你跟你爹是父子又不是仇人,至于嗎?”
“哎!這事你不懂!”宋執(zhí)大概真急了,聲音陡然拔高,卻在覃煬轉(zhuǎn)過視線的一瞬,偃旗息鼓降下去,悶嘆口氣,“覃煬,實不相瞞,我爹知道皓月肯定不會同意。”
覃煬猜:“因為她的出身?”
宋執(zhí)一語不發(fā)。
覃煬問:“為個女人,娘老子不要了,值得嗎?”
宋執(zhí)反問:“要你放棄溫婉蓉,你愿意嗎?”
“別把我們混為一談。”覃煬就事論事,“她是覃家明媒正娶的媳婦,你和皓月算怎么回事?不說你爹,就說你娘,你說你哪次惹是生非不是她替你在府里背鍋挨罵,她把你當祖宗供起來,你狠得下心一走了之?我沒娘沒福氣,你怎么生在福中不知福?”
“這事兩說。”宋執(zhí)有些動搖,“我倒想兩全其美,事與愿違啊。”
覃煬沒什么好說的:“宋執(zhí),我們丑話說前面,你跟誰跑我不管,但當我面休想。”
宋執(zhí)了解他的狗脾氣:“行行行,算我怕你,我自己想辦法總行了吧。”
說著,生硬岔開話題:“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昱哥很奇怪啊?”
覃煬聽不得覃昱,臉色一沉:“吃飽了撐的,沒事提他干什么?”
宋執(zhí)想了想,招惹:“夜里你走后,我去找了昱哥。”
覃煬眉角跳了跳,幾個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把八百里加急告訴他了?”
宋執(zhí)心虛咧咧嘴。
“你他媽!”覃煬順手一茶杯甩過去,幸虧宋執(zhí)反應快,側(cè)身一躲,杯子砸在墻上,碎成幾瓣。
宋執(zhí)見他狗脾氣上來,忙喊停:“哎哎哎,我話沒說完,你動什么手哇!”
覃煬怒不可歇,佩劍出鞘,指著他:“行,你說,老子看你說出個花來!”
語畢,劍先人動,直沖宋執(zhí)面門。
宋執(zhí)本能退后幾步,躲過攻擊,直言道:“你瘋啦!剛剛誰說打斷骨頭連著筋,說別人好使,怎么不照照自己!覃昱是你手足,他沒你想的那么壞!”
覃煬不理,反手一轉(zhuǎn),第二波攻擊襲向宋執(zhí)。
宋執(zhí)方才一退,腳跟靠墻,再避無可避,只能拔劍抵擋。
兩件利刃猛烈撞擊一起,發(fā)出鏘的震響,宋執(zhí)只覺得虎口一麻。
“覃煬,你要動真格,我一個字都不說了。”宋執(zhí)皺起眉頭,一改平時嬉皮笑臉的痞樣,不悅道,“大不了被你軍法處置,但我沒做虧心事。”
覃煬細眸微瞇,“你沒做?你沒做還知道軍法處置?”
宋執(zhí)不敢松懈手里的劍,擋在胸前:“是!從立場講,我不該告訴覃昱,但我不傻,你好歹問個青紅皂白。”
覃煬哼一聲,力道少幾分。
宋執(zhí)趁機按下他手里劍,也收了自己的,繼續(xù)說:“其實我不是去找覃昱,宵夜我沒吃飽,你走后我餓得睡不著,便出門找伙計,下樓時發(fā)現(xiàn)覃昱屋里亮著燈,而且門口有個剪影,顯然來者剛到,你走的時候快三更天了吧,深夜到訪,必有蹊蹺,我就躲在門口聽了一嘴。”
“這種下三濫的事只有你做得出。”覃煬沒好氣坐到太師椅上,反唇相譏。
“你得謝謝我喜歡做下三濫的事。”宋執(zhí)二皮臉坐他旁邊的太師椅,單腳掛在扶手上,軟骨頭一樣斜躺著,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你猜我聽到什么?”
覃煬沒心情跟他彎彎繞:“有屁就放。”
宋執(zhí)一對好看的桃花眼露出淺淺笑意,低聲道:“那個來者說,齊家倒臺,牡丹的仇已報。”
齊家倒臺?覃煬愣怔片刻,他們離開燕都不過半個月,朝堂竟然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宋執(zhí)繼續(xù)說:“平時和齊臣相來往密切的黨羽,除了紀侍郎,其他人降職的降職,查辦的查辦,全交由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有的忙了。”
覃煬回過神問:“紀侍郎怎么了?”
“升官了。”宋執(zhí)食指朝上,“刑部尚書,回去我們該稱他紀尚書。”
照這個勢頭,覃煬直覺紀齊兩家倒戈了,難怪紀昌突然撒手不管,天天窩馬車里裝病,他恍然大悟:“那來者什么來頭?”
宋執(zhí)別別嘴:“人,我沒見到,聽口音燕都來的,我猜是蘭家一路暗中護送,消息也隨傳隨到。”
覃煬覺得猜測不無道理,不然沒必要提牡丹,又問,覃昱說了什么沒?
宋執(zhí)嘆氣:“他能說什么,報了仇如何,人毀一輩子。”
覃煬罵他二五點:“所以你動惻隱之心,跑去告訴軍機?”
“啊呸!我有那么蠢嗎?”宋執(zhí)吐口茶渣子,“什么惻隱之心,我是被覃昱發(fā)現(xiàn)抓進去的!”
覃煬:“……”
總歸不管宋執(zhí)為保命還是有意為之,覃煬都懶得追究,他只想知道覃昱的目的:“你告訴他八百里加急消息,他什么反應?”
“沒什么反應。”宋執(zhí)回想道,“莫名其妙說什么該來遲早會來,我細問,他也不說。”
“該來遲早會來?指皇上親征?”覃煬拿捏不準,按這個意思分析下去,他腦子一片疑惑,御駕親征是鼓舞士氣的好事,皇上為何藏著掖著?
他沒想明白,也沒時間深想,護送使者的隊伍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只等一聲令下。
隊伍陣仗不大,兩百余人,前一百人后一百人,把使者護在隊伍中間,覃煬和宋執(zhí)一左一右騎馬跟在車廂兩邊,順著官道向雁口關行徑。
雁口關是靠近戍邊,隸屬大周的最后一個城鎮(zhèn),因獨特的地理位置,平和期以商貿(mào)為主。
溫婉蓉坐在馬車里,聽見外面集市般充斥各種各樣的語言,好奇心大開,覺也不睡了,掀開窗紗往外瞧,嘴上對同行的皓月興奮道:“我以為雁口關很小,沒想到比樟木城熱鬧百倍,你看,還有駱駝,我在燕都很少見。”
“夫人,牽駱駝的大都是從疆戎那邊過來,千里外的西域商隊。”皓月低聲解釋。
“是嘛,你來過這邊?”溫婉蓉下意識轉(zhuǎn)過頭,對皓月親切笑笑。
皓月低頭一曬:“讓夫人笑話,民女聽宋爺說的,現(xiàn)學現(xiàn)賣而已。”
溫婉蓉哦一聲,視線轉(zhuǎn)回熱鬧的街道,絲毫沒察覺皓月眼底難以言狀的神情。
她看得正帶勁,冷不防有人擋住風景,車外傳來不悅的聲音:“溫婉蓉,你好意思說我心大,你真當自己來踏青啊?”
“我第一次來雁口關,好多沒見過,看看也不行?”溫婉蓉放下窗紗咕噥。
皓月坐在對面,捂嘴笑:“民女聽宋爺說將軍與夫人感情深厚,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溫婉蓉和她一路相處,關系愈發(fā)親近,當自家人道:“你別聽宋執(zhí)亂說,他們一丘之貉,報喜不報憂。”
頓時外面又飄來涼涼的聲音:“溫婉蓉,當老子聾了。”
溫婉蓉全然不懼,還對皓月說:“你聽,你聽,威脅人呢。”
覃煬在外面嘶一聲,心想小娘們懷個兒子,膽比人肥,現(xiàn)在敢當著外人說他不是,正想發(fā)作,窗紗又被掀開,溫婉蓉朝他甜甜一笑,來句“逗你玩,別氣啊”,如同一盆蜂蜜水,灌得齁甜還不能發(fā)火。
順道頭頂飄過五個字:你也有今天。
覃煬徹身體會什么叫“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
說笑歸說笑,其實留給兩人相處的時間并不多,許家的人早已在城里最大的酒樓訂好雅座,就等主角登場。
“你注意腳下。”覃煬扶溫婉蓉下車,一改方才惡臉。
宋執(zhí)見沒他什么事,拉著皓月溜了。
溫婉蓉抱怨覃煬:“你也是,許家又不是外人,叫宋執(zhí)帶上皓月一起吃個午飯,不信大姑姑在意多兩雙筷子。”
宋執(zhí)的小九九,覃煬再清楚不過,挑挑眉,俯到她耳邊嘀咕幾句。
溫婉蓉先一愣,而后臉像煮熟的蝦子,透紅,頃刻反應過來,一記粉拳捶覃煬肩頭,怪嗔道:“以后下流邪話少跟我說,把兒子全教壞了!”
覃煬不以為意,反過來勸她:“長大總要娶媳婦,男歡女愛這種事,早點知道也沒什么。”
溫婉蓉無語瞥他一眼,心思早點知道?也太早了……
原以為一頓家常便飯,等兩人見到許家人時,不由一愣。
“阿瑾,你怎么來了?”覃煬幾分驚訝,“你不是一直扎營戍邊嗎?”
“我來見見表哥表嫂。”許翊瑾笑起來露出潔白牙齒,一年多沒見,壯了也黑了。
溫婉蓉看見他就想到玉芽,開口問:“玉芽最近好嗎?姑姑信里說去年添了給孫子,思來對她態(tài)度有所改變。”
許翊瑾很是委屈:“表嫂,別提了,自打兒子出生,我娘處處向著她,我說話大點聲都不行。”
說著,他無辜看向旁邊的覃煬,神情明顯在問,表哥,你咋樣?
覃煬看見也當沒看見,默默夾顆鹽焗花生放嘴里,嚼吧嚼吧,似乎也在許翊瑾頭頂看到五個字:你也有今天……
許翊瑾的木魚腦袋跟不上表哥思維,老實巴交告訴他前來的目的,原計劃大姑姑親自來接,但府上多了兩個小崽,英哥兒還好,穿衣吃飯都不用大人費心,可小的剛過半歲,天天夜里鬧騰,玉芽小時候忍凍挨餓,看起來沒事,等生完孩子,虛不受補,大姑姑身體底子好,心疼一大一小,重新挑起內(nèi)府大梁。
“大姑姑一人管府邸上上下下,豈不是很辛苦?”溫婉蓉體諒道,“我去了又多一個麻煩。”
許翊瑾忙擺擺手:“表嫂別這么說,我娘巴不得你和表哥都過去,自從收到外祖母來信,我娘就準備屋子,翹首企盼一個多月了。”
“總歸麻煩大姑姑了。”溫婉蓉說著,看向覃煬,低聲囑咐,“戰(zhàn)事忙完了,你也過去住段時間吧,大姑姑嫁得遠,肯定想念娘家人。”
覃煬毫不猶豫答應:“行,你說如何就如何。”
面對覃表哥發(fā)自內(nèi)心的溫柔,許翊瑾一時難以消化,直到吃完飯,才明白過來,原來表哥在家的日子沒比他好多少……
臨別時,許翊瑾再沒像以前傻乎乎當燈芯,借口找宋執(zhí)先走了。
許家的馬車已經(jīng)備好,覃煬和溫婉蓉面對面而立,他想好很多告別的話,在一雙盈盈秋水的注視下,又什么都不想說了。
溫婉蓉等了半晌,先開口:“沒什么要和我說的嗎?”
覃煬想想,言簡意賅給出兩個字:“保重。”
溫婉蓉歪著頭問:“還有嗎?”
覃煬頭一次面對她喉嚨發(fā)緊:“沒,沒有了。”
“那我走了。”
“嗯。”
溫婉蓉轉(zhuǎn)身踩著腳蹬鉆進車里。
覃煬對車夫說走吧。
車夫應聲,揮舞的馬鞭剛剛揚起,車里突然傳來急急的“稍等”。
溫婉蓉倏爾掀開窗紗,緊緊看著覃煬:“我有幾句話。”
覃煬:“你說。”
她問:“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覃煬點頭:“你想知道?我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
“不用,我現(xiàn)在不想知道。”溫婉蓉故意拒絕,給彼此留個念想,“你去樟木城接我時,再告訴我吧。”
“好。”覃煬問,“還有嗎?”
“還有就是,皓月是個不錯的姑娘,要宋執(zhí)好好珍惜。”溫婉蓉輕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總覺得皓月眼熟,不知是不是老天注定我們成為家人。”
“我會轉(zhuǎn)達。”覃煬說,“還有嗎?”
溫婉蓉搖搖頭:“沒了。”隨即放下窗紗。
車緩緩離開。
覃煬佇立原地良久,而后頹然仰頭望一眼頭頂湛藍蒼穹,深吸一口氣,提起精氣神轉(zhuǎn)身離開。
半路碰見找宋執(zhí)未果的許翊瑾,兩人一前一后先去官府驛站休息。
“表哥,前兩日我收到消息,說皇上已經(jīng)在來的路上。”許翊瑾接過覃煬倒的茶,斟字酌句道,“之前沒聽你提起過,圣上怎么就……”
“我也才知道不久。”覃煬似乎明白他要說什么,打斷道,“圣上想親自督戰(zhàn)無可厚非,倒是你,駐扎戍邊幾月,西伯那邊什么情況,黑水河周邊摸索了沒?到時皇上來了,你一問三不知,會連累許家。”
“表哥放心,我已按照你發(fā)來的信函準備妥當,就等你去營地商榷下一步。”兩人一拍即合,又在驛站等了一個多時辰,沒見宋執(zhí)回來,索性不等了,覃煬對下屬交代一聲,跟著許翊瑾離開。
因護送使者隊伍提前六七天到達雁口關,后援二十萬大軍最快還需三日行程,宋執(zhí)利用這三天空檔醉生夢死,就差死在皓月的溫柔鄉(xiāng)里。
直到第三天不得不走,宋執(zhí)才戀戀不舍跟皓月告別,并承諾一定帶她走。
“宋爺,睡醒了?”他前腳踏入營帳,后腳覃煬的聲音從輿圖那邊幽幽飄過來。
宋執(zhí)對于這種不痛不癢的冷嘲熱諷習以為常,跟許翊瑾打個招呼,不緊不慢走到覃煬身邊,看著輿圖拍須溜馬:“你們行動夠快啊,三天不見,戰(zhàn)略都布置好了。”
覃煬黑著臉,哼一聲沒理。
許翊瑾怕兩位表哥在軍營里打起來,充當和事佬,推宋執(zhí)出去:“宋哥,我娘特意叫下人送來幾斤風干的牛肉,我舍不得吃,留給兩位表哥嘗嘗鮮。”
“還是阿瑾有情誼啊。”宋執(zhí)陰陽怪氣瞥一眼覃煬,跟著許翊瑾出去。
許翊瑾鬧不明白為何兩個表哥好起來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壞起來分分鐘劍拔弩張,不過經(jīng)過這一兩年的鍛煉,尤其在府邸被玉芽呼來喝去,時間久了,再不是不懂臉色的愣頭青,把兩位表哥分開后,他獨自回雁口關找到丹澤,確定兩國簽訂和議書的具體時間。
簽訂時間早已定在月初六,但頭一天西伯使者六爻算卦,而后改了時辰,定在未時三刻,消息傳到覃煬這邊,營帳里的人各懷心事皺起眉頭。
許翊瑾沒什么花花腸子,他最擔心西伯臨時變動有詐,覃煬想得更多,二十萬主力軍就位,候守在雁口關城郊三里外,別說改變幾個時辰,就是改變一刻鐘對于二十萬人調(diào)遣可謂動一發(fā)牽全身。
至于宋執(zhí),他心里早有盤算,萬事俱備只欠時機。
戍邊的氣候和疆戎差不多,因為更靠近北方,遠不如燕都暖和,正屬春寒料峭的季節(jié),尤其清晨草地上掛著一層微霜,覃煬穿好戎裝,從營帳鉆出來,竟呼出白氣。
“真他娘冷。”隔壁營帳探出個頭,縮著脖子,打個噴嚏。
“你少人熱炕頭,在哪都冷。”覃煬邊說邊活動活動筋骨。
“一大早不會說人話啊!”宋執(zhí)凍得不爽,起床氣嘭得原地爆炸。
覃煬額頭青筋微跳,冷不丁轉(zhuǎn)過頭,要眼睛能射出刀子,宋執(zhí)大概已經(jīng)變成篩子。
氣氛凝結(jié)當口兒,許翊瑾出現(xiàn)的剛剛好:“兩位表哥早!”
他上身一件月白練功服,袖子高卷,露在外面的皮膚微微冒著白氣,額頭殘留的汗珠子,證明他剛晨練回來。
許翊瑾繼續(xù)充當和事佬:“時間緊迫,我叫人把早飯端到輿圖營帳里,可以邊吃邊聊。”
覃煬說聲行,轉(zhuǎn)身離開,許翊瑾又看向宋執(zhí)。
宋執(zhí)朝他笑笑,腦袋縮回去,聲音傳出來:“你們先吃,我洗漱完就來。”
早飯時,許翊瑾先行吃完,拍拍手上的饅頭屑,起身走到高掛的輿圖前,點點黑水河的范圍,詳訴道:“這,這,還有這片區(qū)域,共有五處絕佳埋伏點,探子回報說沒發(fā)現(xiàn)西伯蹤跡,為以防萬一,我五日前已派三支分隊提前埋伏外圍,搶占先機。”
作戰(zhàn)方案和方向沒錯,覃煬沒提出異議,轉(zhuǎn)頭看向宋執(zhí),隱晦提醒:“你吃完回趟城,去看看西伯狗準備如何。”走的機會只有一次。
宋執(zhí)正好想去見皓月,很爽快答應。
本以為是個艷陽天,僅僅一個上午滿地薄霜被暖陽烘得無影無蹤,沒想到到了中午,天際壓來一大片厚厚云層,密不透風把太陽遮個嚴實。
天空轉(zhuǎn)眼變得陰沉沉,曠野的風隨著極遠處傳來的雷聲愈演愈烈。
覃煬微微瞇眼,目光觸及原野盡頭,戎裝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他不大喜歡今天出行預兆,似乎總有什么不好的事發(fā)生。
然而回頭已不可能,明面戲碼又得做足,護送使者到黑水河的最后一段路,隊伍由原先的兩百余人減至百人,兩國錦旗高舉,西伯使者是客走前面,大周使者是主墊后面,再后面跟隨是覃煬、宋執(zhí)一行人,許翊瑾帶一路精騎行側(cè)路暗中保護。
隨著離黑水河的距離越來越近,覃煬的自覺也越來越糟,他抬頭望一眼已變成路徑的低凹河床,以及兩邊陡峭的山勢,突兀橫截在廣袤一隅,實在違和。
風吹沙石舞動塵土,打著旋兒從路口滾出來,給迎面而來的客人一記沙迷眼,人與馬立刻停住前行。
“呸呸!什么破地方!”宋執(zhí)吐了兩口含渣的唾沫,捂著眼睛開罵。
覃煬也被這股邪風吹得睜不開眼,心里一沉,扯了扯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順風往回跑幾步,毫不猶豫卸下馬鞍上的弓,一矢響箭給許翊瑾報個信。
沒一會,許翊瑾帶著一眾人馬趕到。
“表哥怎么了?怎么不走了?”許翊瑾神色緊張看看前方進入黑水河的谷口,又看向覃煬,湊到身邊低聲道,“我們的人都在上面,應該不會出紕漏。”
“阿瑾,我感覺不太對。”覃煬說,“太安靜了,連只鳥都看不見。”
頓了頓,他拍拍許翊瑾的肩膀:“你原地待命,我和宋執(zhí)挑十名精騎,先去探個路。”
許翊瑾不干:“我也要去!”
覃煬拒絕:“這是命令!”
“我……”許翊瑾愣愣看著不茍言笑的臉片刻,低頭抱拳,沮喪道,“末將遵命。”
覃煬繃著臉沒再言語,一扯韁繩直徑走到宋執(zhí)身邊,把想法說了說,宋執(zhí)一聽神色沉下來,猶豫片刻,道:“我同意你的法字,不過就這樣進去會不會太冒失,丹澤雖為使者,也不是擺設,不如讓他做我們后援,避免阿瑾涉險,難得跟姨母交代。”
關鍵時刻,還是宋執(zhí)了解他,覃煬想想,別無他法。
宋執(zhí)得令,找丹澤說一嘴,丹澤起先一愣,順著他的話觀察片刻眼前地勢,會意過來,他從懷里掏出一個響哨,說萬一遇險,以此警報。
“其實丹澤為人不錯,你怎么老看他不順眼。”宋執(zhí)嘴欠打著哈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心里不敢放松。
覃煬瞥一眼,懶得接話。
兩人帶十幾精騎走了過半路程,除了灌進山谷鬼哭狼嚎的風聲,什么動靜也沒發(fā)現(xiàn)。
宋執(zhí)皺皺眉,啐一口嘴里沙子,勒住韁繩問:“都能看到盡頭,還走嗎?再走下去,出了那個路口就是約定議和的地方。”
覃煬緊鎖眉頭,看看宋執(zhí),又看向一眾精騎,似乎大家都在等他決斷。
“回吧。”他言簡意賅,又叫住宋執(zhí),僅用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問,“這些天沒見覃昱,他去哪了?別又鬧幺蛾子。”
“不能吧。”宋執(zhí)嫌他敏感,低聲道,“他好像入了雁口關就沒見人影,我還想問你吶。”
“小心使得萬年船。”覃煬緊了緊手里馬鞭。
既然沒發(fā)現(xiàn)任何問題,護衛(wèi)隊繼續(xù)前行。
這次許翊瑾說什么都要跟來,他和小時候一樣,隨母親長途跋涉去外祖母家,跟屁蟲一樣,黏著兩個表哥帶他玩,如今早不是孩童之年,可他依舊向往和兩個表哥一起,除了生活作風問題,論文武,他爹向來伸大拇指。
“表哥,這次開戰(zhàn),帶上我吧,我不想留后防。”許翊瑾滿眼期待,和覃煬并肩前行。
覃煬擺擺手:“你去做什么?大姑姑不會同意。”
“我……”
許翊瑾一個我字說了一半,被宋執(zhí)搶白:“阿瑾,覃煬也是為你好,刀劍無眼。”
話音未落,倏爾極輕微嗡鳴聲,緊接著兩支箭矢劃破山谷里穿堂風,刺向西伯使者,他來不及叫喊從馬上翻下去,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擦起薄薄塵煙。
眾人淬不及防,愣怔片刻,突然有人高喊:“有埋伏!”
一時間人、馬、車混亂一團,覃煬緊緊勒住韁繩,穩(wěn)住身下馬匹,中氣十足喊了聲:“全員撤退!”
許翊瑾第一次碰到偷襲,傻了眼,臉色蒼白對覃煬說:“哥!我都布置好了,怎么會!”
宋執(zhí)拍他一巴掌,急道:“現(xiàn)在別說沒用的,趕緊撤!”
然而對方早已備好,就在山谷一眾人策馬揚鞭往回趕,一波箭雨從天而降,慘烈聲立即回蕩整個山谷。
“媽的!”
覃煬被動挨打,青筋暴跳,立刻開弓取箭,一箭射穿山石邊探出的兩顆頭顱,即便如此,雙拳難敵四手,百余人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只剩二十來人,如驚弓之鳥背靠背團在一起。
許翊瑾完全懵了,恨不得全身長滿眼睛,聲音卻發(fā)顫:“表,表哥,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覃煬視線不敢離開四周峭壁,咬緊牙關說:“殺出去。”
而后他轉(zhuǎn)向宋執(zhí),吼道:“你帶阿瑾突圍出去!快!”
宋執(zhí)很有默契一躍而起,跨到許翊瑾的馬上,大力一鞭,馬匹瘋了般吃痛狂奔,緊隨其后是射空的三支箭矢,穩(wěn)穩(wěn)扎進土里。
到了這個局面,覃煬終于明白,為什么先殺西伯使者,兩國開戰(zhàn)總有由頭,一顆棋子物盡其用,就沒留下的意義,這便罷,更讓人惱火的是,丹澤說黑水河附近有丹家人接應,全成狗屁。
“西伯狗!接應你的人吶!都他媽死了!”覃煬沖過去,一把薅住丹澤后衣領,使勁往后一拖,丹澤淬不及防順勢倒下去,整個人仰躺在馬背上,一雙棕眸寒意逼人。
覃煬怒氣噴他臉上,吼:“你他媽裝什么孫子!老子今天不活,第一個殺你!”
丹澤眼皮一挑,一垂,起身整理好衣襟,吐出兩個字“瘋狗”。
“你!”
覃煬揮刀瞬間,山谷另一側(cè)突然響起一聲極清亮的哨鳴,聽得他微微一愣,露出破綻,被丹澤打落利刃。
“丹家人到了。”丹澤嘴角輕挑,得意神情不言而喻。
“現(xiàn)在來有屁……”
一個“用”字沒吐出,覃煬眼睜睜看見一具尸體從山峭上滾下來,隨即上面?zhèn)鱽泶蚨返穆曧懀约皹O熟悉的聲音:“丹臺吉,沒事吧?”
“沒事!”丹澤鎮(zhèn)定自若大聲回答,“就是二皇子的心腹死了,覃大人想好怎么跟大汗和二殿下交代嗎?”
“二皇子為了除掉丹家,不惜血本啊。”一個人高馬大的身影,一腳踩在突出的石頭上,身體前傾,探出半個身子,逆著光看不清表情,聲音卻在笑。
丹澤也笑起來,笑意未到眼底就消失不見,冷然道:“二殿下這招一石二鳥一點都不虧,他大概沒想到埋伏的死士來不及收拾我,覃大人就兵貴神速,不過二殿下對自己人都狠心下手,難怪不招老臣們喜歡。”
頓了頓,語氣緩和,抬頭問:“覃大人,大殿下現(xiàn)在何處?”
“我一會帶丹臺吉去見他,不過現(xiàn)在末將有點家事先處理。”說著,人影對著呆若木雞的覃煬發(fā)出怪笑,“傻弟弟,你這是什么表情?吃敗仗的滋味如何?”
面對嘲諷,覃煬晃了晃神,身體先行思維拉滿弓,箭頭對準人影,大罵:“覃昱!你這個狗賊!”
“跟你說過多少次,打仗不是逞一時之快,”覃昱滿不在乎抬起兩根手指動了動,半笑不笑轉(zhuǎn)過頭,“出來吧,他遲早會知道的。”
覃煬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另一個熟悉身影出現(xiàn)在覃昱身側(cè),他瞳孔猛縮極致。
對方心虛喊他一聲哥,清了清嗓子,先道歉:“那個,哥,是我對不起你,你就當我死在西伯,回去跟我娘也這么說。”
覃煬腦子停了幾瞬,忽而大吼:“為個女人,你他媽瘋了!通敵賣國是死罪!你想宋家上下幾十口死在菜市口嗎!”
“他就不通敵,一樣死罪。”覃昱冷笑,“覃煬,你們廝混這么久,沒發(fā)現(xiàn)一點異常?比如牡丹為何突然出現(xiàn)在你面前?宋執(zhí)為何夜夜宿青玉閣?再比如,皓月到底是什么身份?”
經(jīng)一番提醒,覃煬把所有事前前后后竄起來快速回想一遍,恍然過來,憤怒盯著宋執(zhí):“都是你做的?”
宋執(zhí)卻從未見過覃煬決絕的模樣,或許這二十年堪比親兄弟的手足之情就此完結(jié)。
他沉默,他了然。
“成王敗寇,你勝了,”覃煬怒極反笑,丟下弓箭,舉起雙手,“我就兩個要求。”
覃昱:“你說。”
覃煬生死置之度外:“看在大姑姑的情分上,放阿瑾回去,還有皓月到底是什么人?”
覃昱回答:“阿瑾只是昏迷并無大礙,第二個……”
他看向宋執(zhí):“你說。”
宋執(zhí)咽口唾沫,聲音發(fā)緊:“其實皓月本姓明,她是清君側(cè)的漏網(wǎng)之魚。”
清君側(cè)時方明兩家百余口人全部株連,可老天總有垂憐。
覃煬一愣,腦中快速閃過溫婉蓉那句話,她說見皓月眼熟……這眼熟從何而來,在疆戎時,她曾想救一個明家姑娘未果,想必被狗咬死的那個和皓月血緣不淺。
轉(zhuǎn)念,他又想到“皓月”這兩字,突然發(fā)出幾聲自嘲大笑,竟然被一個拆字游戲糊弄這么久。
平日笑人蠢,到底誰最蠢?
覃煬仰起頭,來不及咽下喉嚨里漾起一股腥甜,就聽覃昱居高臨下用西伯話喊句什么,即便聽不懂,他也猜得到。
……
黑水河箭雨紛飛,樟木城許府其樂融融。
英哥兒離開燕都親人兩個月,再見到溫婉蓉時高興快飛起來,屁顛顛娘親前,娘親后的叫個不停,話嘮一樣說個不停。
然后得知溫婉蓉肚子里又有小娃娃,興奮地又蹦又跳,沒兩天整個府邸都知道了,再然后在飯桌上見娘親喜歡吃什么,就把菜端她面前,小大人一樣叮囑好好補補,把大姑姑笑得前仰后合。
溫婉蓉也跟著笑,可是笑著笑著,面前的骨瓷碟無緣無故啪一聲,齊齊裂成兩半。
“碎碎平安。”大姑姑笑容僵了僵,嘴里念叨,要溫婉蓉別往心里去。
溫婉蓉畢竟在別家借住,不好直白表露心思,按捺住滿心不安,強顏歡笑叫人換了碟子繼續(xù)吃飯。
稍晚,她在府邸遛彎消食,順道去玉芽屋里看襁褓中的小侄子,說了會體己話,臨走前問:“這一日日我都過糊涂了,今兒月幾?”
“月十三,夫人問這做什么?”玉芽打趣道,“月幾不重要,養(yǎng)好胎,為覃將軍添個大胖小子才是正事。”
“你這嘴呀。”溫婉蓉失笑,見她心情不錯,不想說掃興的話,借由身子累回去了。
她沒記錯,覃煬跟她提過月初六去黑水河,轉(zhuǎn)眼七天過去,既沒聽見大姑姑提起戰(zhàn)況,也沒見許翊瑾派人回來知會一聲,靜得有點不尋常。
因為玉芽身子一直沒調(diào)好,她不敢太直白,旁敲側(cè)擊問幾句,誰知這傻丫頭被大姑姑哄得團團轉(zhuǎn),一點猶疑都沒有,好像許翊瑾去打仗,如同家常便飯一樣簡單。
溫婉蓉無功而返,按平日時辰躺在床上,今天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摸摸肚子,從枕頭下摸出一件覃煬的貼身衣物抱在懷里,心卻像架在火上烤,無比煎熬。
她想覃煬到底太忙,還是戰(zhàn)事太緊,亦或……
溫婉蓉不敢往下想。
大概有心思,隔天天不亮她便醒了,起來小解后,重新爬回床上,窩在被子里不想動。
辰時,兩個伺候溫婉蓉起床洗漱的丫頭進里屋,見她一動不動以為睡著,又悄悄退出去,可屋里就這么大,又沒什么事做,小丫頭嘴碎,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來。
一個低聲嘆氣:“你說這世人的命也未必都好。”
另一個會意:“可不是嗎,堂堂將軍夫人也有落難的時候,想想挺可憐,懷著孩子東躲西藏,還不如我嫂子過得舒服,家里好吃好喝供著,我哥特意找個粗使婆子做飯,灶臺都不讓我嫂子去,再看看這位。”
“你小聲點,小心被夫人聽到。”嘆氣那個說,“聽說這位夫人的相公是大將軍,咱世子爺還要讓三分。”
“那又如何?”小丫頭年輕氣盛,非要爭個輸贏,“你沒聽垂花門當值的說嗎?”
“說什么?”
回答的聲音壓得更低:“聽說世子爺前兩日派人回來過,急匆匆的,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把老爺和夫人都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