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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的是庭院中一尊八層高的黃銅寶塔香爐,里面插滿線香,香火不斷,承載著無數的祈愿化作塵煙徐徐上升。
曾經他離她是那么的接近,在阮家起火的庭院里,她抱住了他;在景仁堂的小屋里,她的唇距離他只差一根絲線的距離;在她答應和他私奔的那一天,他緊緊擁住了她,吻到了她的唇。
然而這一切,也已成為夢幻泡影,如眼前這一縷縷升空的塵煙,被時光沖得風輕云淡。
阮鯉站在一邊,陪他看著庭院里的香火游人,善男信女們虔誠叩拜,清圣平和的誦經聲從經堂徐徐傳來,忽遠忽近。
她忽然開口:“子寒,你知道嗎,今天早晨我四更起的身。”
他看向她。
她側著頭,一邊回想,一邊平淡地敘述瑣事:“我起的時候他已經起了。他要去早朝,然后替皇上批閱奏疏;因為我出來拜佛,所以他得閑不必趕回來用陪我午膳,能夠在尚書臺睡一炷香的時辰;下午去點將臺閱兵之后,他會回到尚書臺處理公文到太陽落山,騎快馬回來,等我一起用晚膳。”
她清媚的面龐上,始終是柔和寧靜的神情,沒有大喜大悲,沒有歡喜或是失落,她抿了抿唇:“如果我回去晚了,便趕不上替他準備晚膳,他便會一直在門口等,哪怕等到天下大雪,等到月上東山,等到第二天晨曦升起,你相信嗎?”
從寧絕答應為她而活的那一刻起,他在她的生命里,從不遲到早退,有求必應,風雨無阻。
明月光眼神顫了顫,悲傷在眼眶里打轉:“可你愛的人是我。我也可以為你等,等你一輩子。”
“謝謝你,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她把籃子往上提了提:“燒完香我該回去了。”
明月光咬緊牙關。
“那么,告辭了。”阮鯉轉過身。
她抬腳的一瞬間,明月光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痛苦,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正在被連根拔起,連皮帶筋地從他身體里抽去,撕得他的心鮮血淋漓。
他痛得遭受不住,咬牙顫抖,目光一厲,沖口而出:
“如果你是因為你爹,大可不必受制于他!我派人調查過,你爹在宮變那一日就死了,他說送你爹去藥王谷醫治,全都是誆騙你!”
咚。
一聲悶響,竹籃落地,紙錢撒得紛紛揚揚。
阮鯉的背影默然一瞬,猛地回過頭來。
她眼里全是抖動的淚。
“你剛剛說什么?”
明明知曉這句話說出來,會傷得她有多深,明月光也無法控制自己揭開殘酷的真相:“如果他真心待你好,怎么會編出這樣的謊言欺瞞你,他不過是想借此要挾霸占你!阿鯉,你吃過太多苦了,我不想再看見你受他一丁點兒傷害!”
淚水疾速滾落,她嫵媚的眼睛一瞬間又變得空洞,失神,喃喃自語:“你剛剛說什么。”
“你爹死了,他在騙你!”明月光沖他吼,自己卻也濕了眼眶,他上前去,把她僵硬的身體攬在懷里,緊緊地箍著,不斷低訴,“阿鯉,回到我身邊來,我會保護你,哪怕要我的命,我也會保護你。”
……
天陰了下來,烏云在頭頂上聚集。
沿街的住戶都忙著關門關窗收拾院中晾曬,路上行人看見天色,加快腳步,來往匆匆。
雨水很快降落。
文竹跪在院子里哭:“主上,奴婢該死,奴婢不知怎么地丟了阮姑娘,明中尉領了兵,把她帶走了!”
雪鷹跪在她前面一些:“是屬下失職,請主上責罰!”
寧絕血紅著眼,殺氣淋漓地盯了他半響,轉過身,緩緩吸了一口氣。
跟阮鯉在一起這段時日,他已經不再用殘酷的手段懲罰部下了,他的心被她一點點軟化,處事的方式也在改變。
可是今天,他止不住地想殺人。
天色昏暗,細雨蒙蒙,轉眼變為茫茫大雨。
他冷冷:“傳令下去,虎賁營和白鳥營,一炷香之內,城東集結。”
雪鷹心中一慌,私調屯兵已是重罪,如果是為了沖擊中尉府,那更是罪加一等,皇帝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兩名重臣用他的兵來解決私怨。
“主上,不可啊!”
寧絕一把揪住雪鷹的衣領,順勢抽出了他腰間佩劍,雪亮的光芒一閃——
映著他顯得有些扭曲猙獰的俊容,寧絕聲嘶力竭:“不去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