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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藍德安見了新到任的C市一把手,兩個人閉門聊了五個小時。傅國來C市是臨危受命。全國經濟都在轉型,但C市這么多年一直將資源投入在重工業上,當全球經濟增速放緩,工業原料價格持續低迷的時候,C市經濟一落千丈。前一屆政府也想了不少辦法轉型,但效果并不明顯,甚至出現了負增長的情況。此時傅國突然空降C市,而且是一個人身兼委、府兩個口的一把手,足可見上面對C市情況的重視。
見過傅國之后,藍德安就閉門謝客,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活動。外界紛紛揣測,甚至都有人找到李翟這里探口風。在外人眼中,李翟已經是被欽定了的接班人。李翟知道自己離“接班人”這三個字還差得很遠,也知道,一定會有人到自己這里來探聽消息,還知道,無論自己說什么,最后都會流進藍德安的耳朵里。他太了解自己這位老師了,做每一個決定前,都要反復考慮,把每一個變量因素、每一種可能性都要算進去。來了幾波人,李翟給出的回答很得體,藍校長也很久沒有來所里了,自己也很想盡快見到藍校長,還有幾篇論文需要請藍校長指點。雖然藍校長不在,但您可以將事情告訴我,我會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姜老師。然后代表藍德安,請來客吃頓飯。
這段萬金油,精髓就在于,前三個是藍校長,最后一個是姜老師,玄機就在于此。前三個稱呼告訴來者,自己還不是什么接班人,后一個稱呼提醒來者,自己還是藍德安現在帶的唯一一個學生。
藍德安自己也常常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學者而已。
李翟也好奇這兩個人究竟談了些什么。傅國和藍德安的這場談話,全市人盡皆知,但就是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倆人到底說了些什么。外界現在已經是流言四起,有人說,這是一場誡勉談話,C市要掀起一輪新的反腐風暴,藍德安就是首當其沖的打老虎。也有人說,藍德安要高升一步,去財政口。這些傳言,李翟聽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但畢竟三人成虎。李翟很想給藍德安打個電話,但最后還是忍住了。這時候做出這種行為,無疑是失了智。
的確,藍德安也在等李翟打這個電話。藍德安在心里定的期限就是今天下午六點,如果李翟還沒有打這個電話,那事情就會按照自己預想地發展。下午六點,李翟正在家門口的菜市場,挑選晚餐需要的南瓜。
藍德安等到晚上七點,吃過晚飯之后,拿起手機,給傅國的秘書孫可望打了一個電話,“您好,是可望同志嗎?”
“您好,藍校長。”
“傅國書記現在方便嗎?”
“傅國書記剛剛開完一個座談會,現在正在出席晚宴。需要我請示傅國書記嗎?”
“不用了,請您告訴我最近的傳真號,老板需要的一份文件,我已經做完了現在傳真過去。”
“很急嗎?我們現在在外面開會,是賓館的傳真,保密性比較差。可否等傅國書記離席之后,您再傳過來。”
“很急。”
“那好,我現在讓人去取,您方便給我一個地址嗎?”
“好,我家在華財大北宿舍區,A棟二單元,我在樓下等。”
“好的。”
李翟收拾完已經是十點半了,趙墨已經睡著了。時間太晚,又喝了酒,趙墨就睡在李翟家,正好明早開車送李翟回學校。李翟還要趕一篇學術論文,明天就要截稿,改完已經是凌晨四點半。李翟洗了個冷水澡,清醒一下。李翟現在如果再睡,早上一定起不來了,索性去準備早飯。李翟出生在南方,早上喝白粥,趙墨是土生土長的濱城人,早上喝紅棗小米稀飯。李翟準備了這兩樣粥食,弄了一碟蘿卜干,一碟八寶菜佐餐。又去熱了兩屜小籠包。這才把趙墨叫起來。
“你那張床多久沒睡過人了,一層灰。”“工作太累,沒時間打掃。”李翟盛了一碗紅棗小米稀飯,端在趙墨面前,“我準備這周末回來大掃除,誰讓你昨天那么饞。”
“我是說,你干嘛不請個鐘點工來幫你打掃,花不了多少錢的。”趙墨呷了一口稀飯,“味道不錯,手藝沒退步。”
“我不想讓外人進我家。”
“毛病。”趙墨突然想起來什么,“你昨天晚上不會熬通宵了吧。”
“嗯。”李翟點點頭。
“現在還沒好?”
“是。”
“看大夫了嗎?”
李翟頓了一下,“沒。我自己搞得定。”
“我幫你介紹一個,你放心,這個和我我們家私交很好,人也很牢靠,不會有人知道的。”
李翟沒有回答。趙墨知道,這就算是默認了。趙墨看著一臉疲憊的李翟,心里不是滋味,自己這個師弟,從捏著一手好牌,到現在活成了半個祥林嫂,命運不公啊。
接到辦公廳電話的時候,李翟正在趙墨車上閉目養神,有些倦意。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請您上午九點半到市委開會。到了之后,請值班室打委辦電話,找孫可望。。”
李翟接完這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有點呆。他費盡千辛萬苦,從那個大院里跑出來,這才幾天啊,怎么府辦的人就給自己打電話。
趙墨從后視鏡看到了李翟的神色有異,“誰的電話?”
李翟醒了醒神,點起一支煙,“委辦。說是叫我去開會。”
“委辦?市委辦公廳?他們叫你去做什么?你和政府的人不是早就沒有關系了嗎?”
“是啊,不知道為什么他們這時候叫我去開會。”
“你先等會,別瞎猜。我給市里的有力人士打個電話,問一下是怎么回事。”趙墨把車停在輔路邊上,自己下了車,留李翟一個人坐在車上。
過了二十分鐘,趙墨上了車,“所有人都說不知道。剛才那個電話應該是新書記的秘書直接給你打的,沒有走正常的程序,委辦的人也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是,今天新書記的日程安排中,上午九點半到下午兩點這段時間,是空白的。”
“知道了,先送我回學校吧。”
趙墨指指中控臺上的表,“已經快九點了,現在再回學校的話,時間有點趕吧。”
“沒事,我現在給辦公室打電話,讓他們準備車子。你直接開到社經所正門。”
“三位一體”在華財大里的的那個門是后門,正門在新建路上。
李翟趕到市委的時候,時間剛剛好九點一刻。在值班室給孫可望打了電話,到小會議室的時候,時間是九點二十三分。
故地重游,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這座院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也是那么的陌生。就連傅國的秘書孫可望,李翟也感覺自己好像在哪里見過,算時間,孫可望在省政府工作時,正好是李翟常常出入這里的時候。
“我來C市上任之前,建民同志就跟我提起過你,說是他當年主政C市的時候,有這么一個小鬼頭,跟他在一起,談笑風生。現在這個小鬼頭長大了,都讀博士了。哈哈。”傅國九點三十分,準時走進小會議室。
“是啊,已經這么多年了。沒想到高市長還記得我。當時我還是個高中生,初生牛犢不怕虎,說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李翟的語氣有點冷,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做過多糾纏。李翟不愿意回憶上大學以前的事情。
傅國也感覺到了李翟的冷淡。他昨天晚上翻來覆去地把那份材料看了好幾遍。藍德安所言不虛,李翟這個人確實有些性格古怪。他到任C市兩個月的時間里,只有李翟一個人敢給他軟釘子碰。
“哈哈,你老師說你是鋒芒畢露,但我看你沉穩地很,話說得不卑不亢。”傅國坐下,拍了拍旁邊的沙發,“坐。”
一旁的孫可望給兩個人的茶杯倒滿水,又拿來一只煙灰缸,一包蘇煙。
“可望啊,不用那么麻煩,我和李翟同志隨便聊一聊。不要搞得好像是工作會議一樣。”
“好的,那我先回辦公室,您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孫可望知趣地離開了會議室。
李翟趁這點時間,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新來的書記。一頭烏黑的頭發顯得神采奕奕,眉間距很寬,是個有肚量的人。剛才往進走的幾步,步步生風。李翟聽說過一些這位新書記的事情。少年得志,和藍德安一樣,也是從莫干山上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