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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腰不信的撇嘴,我努力翻著腦子里的故事,半晌才說:“有個伙計挺猛。三進宮的時候是無期,天天在鑄造車間好好干活,干部對他都挺好。干了兩年,這伙計有一天自己穿了套新衣服,中午下班的時候跟著人群往外混,還跟廠子里財務科的人打招呼。門衛覺得這哥們眼生,又看見他跟財務挺熟,就讓他混出去了。等中午開飯的時候,監獄點人才知道少了一個。”
“這么容易啊?”小腰興致勃勃的問。
“抓也容易啊。”我笑著說:“一個來月,在火車站被便衣摁倒了。抓到他的時候,身上還有三美元和一條金項鏈。回去之后,他就不承認東西是偷的,你怎么打都不好使。”
“最后?”小腰著急的問。
“脫獄定了,盜竊定不了。他就說自己是撿的。”我聳肩說:“就這么一個了,我再沒聽過誰進去以后能把嘴封上,不往別人身上推也得自己坦白。”
“無聊。”小腰掃興說。
“可不無聊嘛。”我承認說:“管你多大的官,進去一樣編草席子,見到干部一樣得脫帽靠墻站直了。什么地方公平了,什么地方就無聊了。”
“那你以后少出來扯淡,我可不想在外面等你。”小腰盯著我說。
“我指望你等我了?”我嘲笑說:“我沒進去都有人提前跑了,等我進去了,誰還留著誰就是腦子有病。”
看到小腰疑惑的眉頭,我改口風說:“你知道老犯在里面賭博贏什么嗎?”
“錢唄。”小腰說:“誰沒等你進去就跑了?”
“錢?想死啊?喝涼水都不行。趙哥(和平區一個朋友)在里面天天玩撓癢癢,誰輸了誰老實去撓,**癢癢都得給撓。”我佩服女人抓話題的本領,扯起昏天暗地的樂子。
“真惡心。”小腰啐痰說。
我這邊摟著小腰嘻嘻哈哈的時候,路口那伙人已經吵窮了詞,直接動起了手。沒什么新奇,連蹦帶跳,一伙人圍在一起相親相愛。等到其中一個或幾個先跳出了圈子,那么這場架大概也就結束了。
只是,我沒想到小唐對象的前男友確實有點綱,被幾個人圍著打的時候仍不躲不避的盯著小唐一個人還手。
離的很遠,我卻能聽到他臉上身上哐哐落下的拳頭,我把小腰摟向另一邊,有些惱怒的沖東子他們揮手。
我本意是想讓他們盡快收手,可東子似乎誤會了我,用衣服裹著那小子的腦袋就往旁邊的樹上撞。
小腰看到了這一幕,手高高抬著,嘴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很快,那小子沒了脾氣,雙手捂著衣服開始蜷身子。東子扯開了衣服,帶著其他人匆忙的走了回來,沒說什么,鉆上車便首先離開了。
等我和小腰打車離開前,110也趕到了。我看見小唐被帶了上去,心里有些不安,但想到他的年紀,我又安心的牽著小腰回到了和平區。
意外的是,我竟然比東子他們更早到達。
過了一會東子才進門,連連笑著搖頭,他身后一個哥們則沮喪的罵罵咧咧。
“咋?”我好奇問。
“操。”東子說:“剛才我下車想給錢,殷哥沒讓我拿,他們幾個發賤,又讓殷哥挑頭帶他們去買了點東西。再回來的時候,殷哥不干了。”
“操你媽,今天你不把車錢結了,我就在這弄死你。”一位哥們對我講大殷的原話時,臉上全是嘲笑。
“裝逼。”東子小聲對我說:“殷哥車上有刀,抻出來了。”
“沒事。”我擺手說,“你們別惹他,他弟弟要是不死,你們幾個都不夠他哥倆收拾的。”
可我沒有想到,自己的粗心還是惹來了麻煩。當天晚上我提前回家,剛準備洗澡,東子突然給我打了電話。
“哥,出事了。”
我以為是小唐的事,邊穿衣服邊罵:“趕快去把那小子的家里人弄出來,該賠就賠,沒錢我給你墊著。”
“哪小子?”東子反問,半晌又說:“大殷子出車禍了。”
下午回和平區的時候,與我們同去辦事的幾個哥們覺得掉了面子,晚上找到大殷的車想調理調理他。
上車以后幾個小子并沒敢動手,嘴卻有一搭沒一搭的損著大殷,該損的都損遍了,但大殷一直沒吭聲。那幾個小子想起白天的茬,說我亂說話,就算小殷子還在,也得跟他哥一個熊樣。
話只扯到這,大殷就出了意外。拐彎的時候沒看到路口樹后面竄出的摩托。
“完了。”東子說,那幾個小子撞車的一霎那只聽到大殷這一句話。
我再也沒聽下去,讓東子把那些人都叫去和平區門口,我急忙打車跑回了那里。
離事故發生不到一小時,那些人已經嚇的有點發傻。
“死人沒?”我下車便問。
“媽了個逼的,跟他媽噴泉似的。就跟車胎爆一樣,立馬噴了一玻璃血。”其中一個哥們接口回答。
“都沒喝酒?”我掃了一圈,“去找大殷的,給做個證明去。”
“我不去。”幾個人異口同聲的說。
我沒資格罵他們,而且也輪不到我罵他們。我看著這些平常有說有笑的人,突然感覺他們好陌生。
“操你媽的,平常誰沒坐過大殷的車?誰他媽敢說大殷不夠意思?去不去我不管,到時候大殷咬你們,你們自己擔著。”說完,我拿起電話,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打通大殷的電話。
僵了很久,那些人紛紛散了。有的罵我裝逼,有的罵大殷活該,有的則默不吭聲。
我看了看表準備回家,很巧,凌晨兩點,小殷子的最后一眼。
回到家后,我關掉了燈又點開了它們,開關上的熒光刺痛了我的眉頭,我突然感覺自己有些孤單。世界安靜的像是落下的葉子,在我的窗口一點點凝固,又不留下任何聲音。
我急忙穿上衣服,我焦急的想見到任何我能見到的人。這種感覺很可怕,走在漆黑的路上,我看不到路燈,我不擔心會有什么意外跳到我的身前,我不猶豫哪里的角落里藏著緊跟著我的眼睛,我只是感到自己放過了太多,聲音或者其他。
從家樓下的路口轉彎,我在公路邊一直瘋跑,喘著粗氣想要砸開小腰所在的招待所。我想,我想見的人很多,她不是我最需要的,可我明白,在這種時間,能收留我的只有她。
招待所的老板隔著欄桿向我要身份證,我沒有,我也沒力氣扯斷那些鋼筋水泥。我給連巡打了電話,把他從床上叫下來,幫我借來一位警察,用他的警官證把我送了進去。
看到小腰惺忪的眼睛,我竟徹底失去了力氣,一頭扎在她的身邊,舍不得再睜開眼睛。
小唐被判了,少管所一年,與我想的一樣,他把所有事都攬在了自己的頭上。他那女朋友的前男友也夠意思,陪著他一起進去了——同樣,攬了一身自認為很驕傲的事。東子告訴我的時候,我有些擔心兩個小子在里面會繼續鬧事,我沒想到,小唐后來給東子打電話說,他和那小子現在是哥們了——兩人進去的第一天睡的是同一張床。不過小唐補充,那小子還記得東子,總嘮叨著寧可不給小唐面子,出來也要找東子重新研究研究。
操,多么可笑的玩意。
至于大殷,我再也沒看到過他的車停在和平區門口。我沒敢打電話,我原本就不是個勇敢的人。我希望那天晚上只是輕微的意外,因為我發現自己沒辦法繼續欺騙,欺騙自己對所有事都毫無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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