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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那是我和母妃最后一次見面。
五六日過后,九重天的仙使來到隅陽山,告訴我母親羽化了。她自毀靈臺,自散修為,自碎內丹。
她一心求死,最后灰飛煙滅,在世上什么東西也沒有留下。
我跌跌撞撞回到天宮的時候,闔宮上下已經掛滿了白色的縵簾,仙娥仙官紛紛換上白得刺眼的喪服。我闖進天凰宮,曾經滿滿當當的天后宮殿,如今只剩下空空的大殿。母妃生前一直伺候在身邊的雨霖仙官跪在我腳下泣不成聲,“殿下,您回來晚了?!?
是的啊,我回來晚了,母妃化作飛灰無影無蹤,她曾用過的物件被父君下令焚燒,亦是化作飛灰。
她在這世上唯一存在過的證據,便是我。她生下了我,在她身后唯一能證明她曾來過。
我一直沒去見父君,我害怕他的涼薄。
讓人心寒的涼薄。
母妃仙逝后的第七天,天族做了個衣冠冢,像模像樣地舉行了葬禮。夜里,我在母妃的天凰宮,她曾經住過的地方,每個角落都很熟悉。年幼時我最歡愉的時光幾乎都是在這里度過。父君抱過我、疼過我、用胡子扎過我,他還愛過我。他曾像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愛過他的女兒。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成這個樣子,我沒了母妃,又沒了父君。我想問問他,究竟我錯在什么地方,他生了我卻又不肯愛我。
夜半時風起云濃,我去他的宮中。一貫燈火通明的天霄宮那夜只點了隱隱幾盞燈,燈光幽幽,漆紅的門半開半合,我看到他躺在榻上,旁邊坐的雨時天妃,哦不對,自從母妃仙逝后,她便是雨時天后了。她仿佛說了些什么,父君打斷了她的話。他的臉在幽幽光影下我看不真切是什么神情,只覺得那句話刺耳得讓我恨不得再不要見他。
他說,“從那件事后,我再也不愛杞蕤了,如今她死了,又有何傷心的。”
一瞬間身體內像是被灌了刺骨的寒冰,凍得渾身上下戰栗發抖。一千多年的夫妻情分又怎么樣?為他孕育過兒女又怎么樣?帝王之愛,猶如春雨光澤,恩寵天下。
母妃何其無辜。
母妃仙逝后的第七天,我和父君徹底鬧僵,一怒之下去了師尊的隅陽山。
師尊還是老樣子,看不出悲喜。在玉樹下坐著,一晃一天就過去了。玉樹的枝葉陰暗得像三十三天中的星塔,到處潑灑著一些淺白色的花朵,靜靜落在他身上,場面既孤清又荒涼。隨意栽種的幾株叢竹漸漸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氣息,叢竹周圍是母妃種的矮小的送春歸和夕顏花,到了現在,母妃灰飛煙滅,未留下丁點身外之物,可是它們還郁郁蔥蔥,仍在幽靜的仲夏之夜靜靜吐吶芳華,只是再沒人將它們采去合藥了。
我覺得很憋悶,似乎在哪里也不得痛快。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染上嗜酒的癖好,常常在寓木的地宮里搬出一壇壇桃花釀醉得生不如死。
寓木阿爹阿娘失蹤之后,他居然奮進起來,沒有繼承他阿爹阿娘釀酒的技藝,反披戰袍替天族四下打仗,從前魔族未清的余孽他一個個收拾得很干凈。九重天上那位八荒至尊很滿意,蒼梧山也賜給了他,還命人給他修了一座大宮殿。宮殿的門口立了偌大兩尊石獅子。他腳踏五色祥云,身穿金甲戰衣,威風凜凜,誰還能認得出那是當年被人將頭摁進泥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