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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去蒼梧宮,我都悄悄去,翻后墻進殿。從前他阿爹阿娘釀酒的坊子我知道在哪里,還有些存酒在那里。他每次都裝作不知道我去了,任我搬空他阿爹阿娘留下來的酒。后來酒搬光了,他更忙了,不是在東荒打仗,就是在西荒打仗。我許久沒見過他,后來漸漸也就淡了。大多數時候我都和云舒混在一起,云舒整日整日閑得慌,帶著我上天入地四處去找好酒。我們去西海蛟龍宮的地窖里偷過酒,我們在凡界的小巷里爛醉如泥過,還在溪山紫竹林的一個墳里刨過酒。因為據說墳里睡的是酒仙,生前嗜酒,死的時候他生前斂的酒壇子都隨著葬了。
我和云舒覺得很可惜,有暴殄天物之嫌。所以我們倆不道德地去擾了老人家的安寧,但痛并快樂著,我們的的確確在里面刨出了幾乎封存得上好的桃花釀。
卻不巧那日寓木剛好在紫竹林做客,聽到小仆喚道有人盜了酒仙的墳,舞著把銀槍霍霍追向我和云舒。云舒和我混吃混喝了多少年,人家就勤勉奮進了多少年,又怎么跑得過,沒多遠就被寓木給半路截了。看到是我,他眼里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之意,“堂堂天族大王姬,刨人祖墳,傳出去何等滑稽。”
當年我還太過年幼,覺得他明明知道我和父君早已勢如水火,他還屢屢為他辦事。我惱他的是非不分,愛憎不分。如果放在現在,我大約會看得開一些,生而為神,本來就有那么多的無可奈何,四海八荒又有幾個神能抵擋得住浩浩蕩蕩的天恩呢?只可惜當年我太過強硬,要知道過剛易折,我用很不客氣的話狠狠回敬了寓木,“傳出去滑稽也比棲于人膝做跑腿的強。”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很是難過。銀槍舞得絢爛無比,七十二道火花向我卷來,我根本來不及避開,他便一槍挑上我的衣衫。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地斬斷袍子一角。他擲地有聲道,“我一個棲于人膝跑腿的,不比大王姬尊貴,從今往后大家山水不相逢。”
山水不相逢?我們之間這么多年的情意臨到頭就只值一句山水不相逢,氣血一剎那間通通竄上腦門,我道,“好得很,山水不相逢便山水不相逢。”
我帶著那幾壺從酒仙墳里刨出來的桃花釀和云舒一起離開,渾身上下氣得直哆嗦,連云也駕不穩,還是云舒半扶半拖將我帶回隅陽山。
風月正好,他帶我躍上隅陽山最高的棲梧宮頂。隅陽山后山有偌大一坑寒潭,據說是當年父神一腳踏破虛空后踩出的蓄水池。后來因為得天獨厚的地勢,漸漸蓄了水,潭面冒著幽幽水氣,迷迷蒙蒙景色還不錯。不過我是只小鳳凰,不喜水,所以很少去潭邊。潭邊有座棲梧宮,師尊偶爾會到里面看看書寫寫字,尋常也沒人去。云舒不知在哪里聽說那是仙界唯一一個可以同時看到十萬凡塵和星河燦爛的地方,非要故作風雅拖著我去那處就著月色下酒。
然而時機十分不湊巧,那夜有風無月,森森吹著實在不是件美好的事情。人間和仙界的交界處霧氣蒙蒙,十丈之外就不辯雌雄,更別說十萬紅塵了。我還沉浸在寓木那句山水不相逢里,腦子昏昏沉沉,既覺得像真的,又覺得像做夢。渾渾噩噩就著涼風也不知道慣了多少桃花釀到肚子里。云舒也傷情,他傷情和我不一樣,他傷的是好不容易看上了東海龍君家的小女兒,頭天去提親,第二天就東海龍君就忙不迭地嫁了女兒。
對,我忘了說,云舒既風雅又風流,我早就說過東海龍君那樣老老實實的爹看不上他,他非不信,非得撞了南墻才知道疼。
他喝多了一個勁地嚎,無非就是東海龍君王八蛋,東海龍君壞他姻緣。我聽著腦子更疼了,趁他對月長興嘆的時候悄悄跳下屋頂悄無聲息地遁了。
離得老遠,我還聽到云舒痛苦的哀嚎。因為很少來寒潭,此處地形我著實不熟悉。繞出幾步,發覺自己還在水邊。天上月,水中月,在我眼睛都化作了十二個月亮,一閃一閃,一跳一跳,我只覺得它跳得我晃眼睛。直從懷里摸出個東西企圖將它趕走,然后我就聽到了什么東西落水的聲音。月亮被打散成無數塊,潭面兒上還漾著幾圈水紋。本殿下一抹懷里,酒氣竟然醒了三分。
當年初見師尊時他送給我的玉佩,被我順手拿去趕月亮了。
人說酒后容易出岔子,當真是一點錯也沒有。
望了望潭面,我嘆了口氣,規規整整地脫掉鞋襪,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縱身跳進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