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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那傘匠耳邊說了什么,風與無從得知。可這顯然擊潰了傘匠心里最后的防備,他不懼風華等人的威脅,甚至在衡止這逆天之舉之下無動于衷。偏偏……偏偏就屈服于離恩的一句話。
顧不上震驚詫異,風與先是左右瞄了一眼,生怕別人看到這一幕之后對離恩生出疑心。而幸好,這凝聚在一起滯在半空中的雨絲如同幾道厚厚的雨簾,將他們幾人的身子擋了個嚴實。
她稍稍安心了一些,也不急于在此時問話,伸手抓住那傘匠,便示意幾人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而最后一個從這雨簾中離開的衡止不忘輕捻了一下指尖,頃刻間,那雨絲便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飛濺的水珠較之利刃更為鋒利,那些伙計有閃避不及的,身上都多了幾道血痕。
“放心,不會傷及無辜。”似是怕她這個當陰差的擔心,回到客棧時,他第一句話便是這個。聲音悶悶的,一點也沒有將被減免工期的欣喜。
風與本想要向他道聲謝,卻還來不及張口,便見他又匆匆回了后廚。
而自大老板回來之后,平日里人聲鼎沸的客棧便變得門可羅雀,一天到晚都看不見半個客人。
眼下照心正百無聊賴的坐在一樓的那張長桌邊,一見他們幾個還有他們帶回來的傘匠,便笑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
風與對此人仍有忌憚,只說了一句,“我會盡快還錢。”便帶著傘匠去了后院。
這一次離恩未跟在她身邊,想來是不打算插手他們陰司的公事。但他在傘匠耳邊說過的話仍是有用。只見那匠人瑟縮著身子坐在后院的水井邊,既無逃走的念頭,也沒了抵抗的心思,擺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風與心里對他還算有些同情,深知他犯得并不算什么大錯,好歹沒有傷及他人。但眼下這個形勢已由不得她多想,塢月的罪名是什么,全取決于這傘匠的證詞。她既不想讓他落到地府的官差手里,自己心底里卻也在想著,如果在聽完之后徹底死心就好了。
總是這樣懸而未決,她不過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我只問你一件事。”她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么抖,“郜書他們是不是被塢月殺的?”
塢月、郜書他們的傘都是由這個閻羅殿的傘匠所制。那幾把傘經歷的一切,殺過的人,旁人無從得知,制傘的人卻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相信這傘匠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果然,對方聽完這話之后便沉默了。他比她所想的還要固執一些,哪怕已經屈服于離恩,但在聽到她問他這個問題時,心里也免不了要掙扎。
“我……我明明答應過他要守住這個秘密。”內心的畏懼與歉疚在苦苦交戰,他痛苦地以手捂住了已經擠成一團的臉,卻還是有兩行熱淚順著臟兮兮的臉頰流進了胡子里。
風與心中一動,忽然就有些好奇這傘匠與塢月到底是什么關系,何時就有了這樣深的交情?
但事實卻并不算出乎她的意料。
“我為了我的春兒逃到這金陵,誰成想春兒她不肯跟我離開,還將我趕了出來……我無法回地府,又不知往何處去,直到遇見他。”傘匠小聲抽泣著,聲音有些哽咽,可在說起這事時還是重重嘆了聲氣,“塢月,我每次見到塢月和那沈家姑娘,就好像看到生前的自己和春兒……他和我一樣,都是個可憐人,我不幫他又幫誰,何況我也沒幫上什么忙……我只是,我只是……唉……”
傘匠的語氣里不無惋惜。
他可憐塢月與自己同樣情深,可是塢月與他又到底是不一樣的。他為了前世的妻子可以豁出命來逃出地府,但若說再做出些出格的事,他其實辦不到。
“那到底是不是……”風與的心里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想聽到對方將那個字明明白白的說出來,讓自己徹底死心。
“是。”回答她的是一個堅定得有些決絕的聲音,沒有半分遲疑。只是,開口的并不是傘匠。
風與只覺自己從頭冷到了腳,半天才抬眸看向說話的那個人——來者一身黑衣,手里撐著把血色的紙傘,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看起來更單薄了一些,連眉宇間都染上了些憔悴。
“郜書是我殺的。”塢月就這樣直直迎著她的目光,將整句話都清清楚楚的說了出來,聲音不高不低,并無半點心虛。
直到此刻,風與方才發現,其實這天底下任何人都無法徹底擊潰自己那一廂情愿的僥幸之心,除了眼前這個人。
他只用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便能讓她墜入深淵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