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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老板將這話說出口,風與便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暈乎乎的幾乎找不到方向。再看看手里這欠條,上面所寫的錢數并未比最初時減少多少……她在這里做工多日,竟然只值八個銅板?
眼看著樓下那些伙計們都將目光投了過來,她心虛地別過了臉,根本不敢去看他們臉上那或怨恨或探究的神情。
她甚至相信,若不是顧忌著她死了便無人還錢,這些人一定會立刻撲上來將她剝皮抽筋。
三天之內讓她將錢還清……如果他們辦不到這一點,下場定會比那豺狗還要凄慘百倍。
風與算是個聰明人,眼睛也不瞎,當然能察覺出眼下這個境況對自己來說有多么危險。她飛快地瞥了瞥正站在門邊的離恩,在心里盤算著從他那里逃出客棧的機會又多大。
指望著他幫忙或網開一面……顯然是不行的。難道只能硬闖了嗎?
正想著,樓下的照心又笑盈盈地向她看了過來,“姐姐,這里你還住得慣嗎?樓上那個屋子我給你留著,你盡管住在這兒。”
他說話時眉眼上挑,或真或假都像是帶著三分戲謔。風與在陰司時,也與許多惡鬼打過照面,可也未像是此刻這般——明明眼前是再賞心悅目不過的一張臉,偏偏讓人瞧上一眼就后背發寒。
一向不肯示弱的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該如何作答。
這情形簡直比將她強按在地上酷刑以對逼她還錢還難熬。左右為難時,她幾乎要沖下樓給他躬身作揖,求他痛痛快快地向她要債,她一定盡自己所能還清,就算每日來這里當牛做馬也成。
何必這樣折磨人,還要連累這整個客棧的伙計。
甚至在開口時,他也是望了她一眼便罷,幾乎是對著衡止說完了這句話。廚子雖沉默寡言了一些,卻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臉色微變,斂了眼眸垂下頭去。
僵持之時,是門扇被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連風與都抬起頭,想看看到底是誰的膽子這樣大,竟然還敢推門進來,可是抬眸望去的時候,看到卻是將門從里面拉開的離恩。他剛好站在門邊,不過抬抬手,就松了那門閂,然后拉開了大門。
外面的風雨未停,甫一開門,便有夾雜著雨滴的冷風灌了起來。
“到你巡街的時辰了。”就好像每日打烊時趕她離開一樣,這個人倚在門邊對著她歪了歪頭,示意她一刻也不要多留的從他眼前消失。
風與的詫異只有一瞬,她幾乎顧不得去想他到底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出自好心想要幫她,便如離弦的利箭沖下了樓梯消失在夜幕之中。
還記得仍在陰司時,有前輩好心教導過她,若是遇上危急得連一絲生路都看不到的事情,便盡快逃走,逃得越遠越好。
所以,縱使外面大雨傾盆,她也未有一刻停下腳步,撐著那把紅傘飛快地在金陵城的屋宇樓閣上掠過,不知自己要往何處去,也不知該不該停下,心亂如麻。
欠債不還是她理虧,但那歸來去漫天要價,又強留了她的腰牌作抵押,她做工多日只值八個銅板…這還叫她如何盡快還債?
正煩悶著,腦中忽然又閃過了照心說的那幾句話,對方竟叫她隨時回來在客棧長住,這是真以為她不懂那里的規矩嗎?誰不知道歸來去二樓的房間貴得離譜,開一間房,指不定又要欠下多少債!
思來想去,心中還是抑郁難解,她狠狠跺了下腳,幾乎要將人家百姓的房頂踩碎,由此又是一陣膽戰心驚,忙捂胸口。
還是再去問問那個陰差前輩如何賺錢吧。
她在心里掂量著自己能做些什么,正要扭頭向土地廟那邊趕去,步子還未邁開,卻又忽地轉了回來,困惑地看向客棧的方向。
若她記得沒錯,歸來去客棧的玉鑰匙都是在叫了房錢之后才拿得出來,那她今日躲的那間屋子又是誰給的錢的?
她拼了命的回想著自己在歸來去睡過去之后的事,可是想來想去,也記不起那時都發生了什么。相反,腦子里倒是閃過了照心說過的那句話,還有他那時的神情。
他…好像是一直瞧著衡止的。
思及前因后果,她又勉強能稱得上聰慧,自然不難猜出這是怎么一回事,心下愧疚之余,幾乎立刻就要沖回客棧請那大老板給自己一個痛快,別這樣折磨別人給她看了。
想到這兒時,風與的臉上多少帶了些引頸就戮的悲壯之色,獨自逃走又能逃到何處?逃也逃不了一世。欠的賬總是要還的。
狠了狠心,她幾乎就要往歸來去的方向走了,直到聽到身后傳來的一聲喊。
“風與。”喚住她的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風與的腳步猛地一頓,險些有些站不穩,但她踉蹌了一下又站直身子之后,也不自然地等了片刻才轉過了頭,對著來者勉強露出一個笑來,“這樣大的雨,你怎么不回家?”
站在她身后的人正是塢月,只是此刻雷雨交加,他卻并未將傘撐在頭上,反倒背在了背上,任由那暴雨打在身上,整個人顯得分外狼狽。
而比起她來,他似乎對自己現在的模樣并不在意,只是滿眼擔憂的望向她,“聽說歸來去的老板回來了。”
他來金陵也足有六十年了,進出客棧的次數并不少,怎會不知道那歸來去大老板的可怖?眼下風與還欠著歸來去那樣大的一筆債,依照心的性子,定不會善罷甘休。若對方真的惱了,到時候誰也護不住這個姑娘。
“我沒事。”風與聽得出他話語里的擔憂,心下一熱,也不顧自己前一刻還想著去求大老板給自己一個痛快,此刻竟拍著胸脯笑道,“我想出還債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