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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有人探了一只手進來,穩(wěn)穩(wěn)地拽住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孩子……
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闞景至今仍記得那滿天的火光還有與自己相似的那副面孔,好像只有一閉眼的工夫,便已是恍然一夢二十年。
二十年了啊。
風與被眼前的人狠狠推開的時候,飄蕩在兩人之間的那個“引”字也隨之化為一縷輕煙漸漸消失。
她踉蹌著后退了幾步,卻是第一次沒有為對方這沖撞陰差的舉動所惱怒,反而在站定腳步之后,再一次打量起面前的兩人。
比起那皮笑肉不笑的阿嘉,被他護在身后的闞景已經(jīng)變了幾次臉色,第一次是見到那年幼的童鬼闖進來,第二次是見到這童鬼漸漸化為與自己相似的模樣時……他沒有驚訝風與的到來,甚至從始至終都未將目光投向她,眼中唯有面前的那個人……他的雙生兄弟。
二十年來所思所想,唯有這一人。
“咣!”
還不等任何人說話,房門便已被撞開,進門的是這闞家的當家人,也就是闞景的父親。
想來這么多年過去,阿嘉還從未這樣近的見過自己的父親,乍一碰面,哪怕明知對方看不見自己,他的臉上也閃過了一絲慌亂。反倒是身后的闞景未失鎮(zhèn)定,竟當作這房中只有自己一人,一如往常地向父親微微頜首,“爹,你怎么過來了。”
闞老板推門進來時,臉上不無怒意,可在瞥見兒子的一臉病容時,心中怒火也減了三分,只是板著臉色,輕輕哼了一聲道,“新婦才進了咱們闞家的門,你便成日住在這書房里,若是叫馮家知道了這事,你……”
“我這副身子,娶了誰家的姑娘都是對不起人家。”他淡淡打斷了父親的話,說起生老病死的大事也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夫妻親厚又如何?至多不過兩三年,等到我死了,還不是徒增悲傷?”
成親之前他便見過馮氏,那姑娘明媚聰慧,比他年少足有八歲,若不是闞家的聘禮足以買下馮家所有的鋪子,對方何苦要嫁給他這個病秧子?何況,就算有聘禮在先,闞家也是瞞下了他活不過幾年的事實,騙人家進了門。他想阻止這一切,可卻已經(jīng)有心無力,只能從成婚第一日便疏遠自己的新娘,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將真相告訴妻子。
活都活不久了,何苦還要拖累別人呢?
提起生死二字時,他永遠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沒有半分悲喜。可是這話聽在闞老板耳朵里,卻刺耳得緊,身為一個父親,他恨不得痛罵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但那話還未出口,喉間便已是一酸,“阿嘉,爹爹只有你和阿景兩個兒子,你哥哥在二十年前就已經(jīng)狠心撇下我們先走了,若是連你都不要爹了,你叫爹還怎么活下去?”
說罷,氣急之下竟徑直走到那書架前,一把拉開了掛在那牌位旁邊的卷軸,露出了里面的一幅畫像,“你以為爹不傷心嗎?如果像你一樣成日對著這畫像你哥哥就能復生,爹就算死,也會捧著它不放手。”
只見那紙上所畫的正是一個與闞景容貌相似的年輕人,身上披著現(xiàn)在金陵城里文人墨客常穿的鶴氅,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一塊殷紅的胎記……不,被火燒傷的痕跡,太過礙眼,所以被他畫上了一朵桃花來遮掩。
“闞嘉,你哥哥已經(jīng)死了,永遠也不會變成這副模樣來見你了。”
一晃二十年,自從兄長亡故,闞景已經(jīng)很少聽到父親提起哥哥。為了忘卻那段往事,他們搬來金陵遠離家鄉(xiāng),換了家中的仆人,改了官府的戶籍……
現(xiàn)在,金陵城里人人都知道闞家唯一的兒子名喚闞景。二十年間,就連闞景自己,有時候都會忘記自己到底是誰。
是啊,就算他從那場大火里逃離后就將自己的名字改為兄長的名字——闞景,他也終究不是真正的闞景。
哥哥他已經(jīng)在二十年前永遠離開了這個人世。而這二十年實在太久,久到他險些忘記自己真正的名字——闞嘉。
“闞嘉!”
那漫天的火光中,有人這樣喚著他的名字,這是幫他解開了繩子的兄長在喊他不要就此昏睡過去。
而與此同時,砸開了墻壁的村民終于伸了一只手進來,正向著兄長的方向伸去,希望拉著他出去。
命數(shù)所選,怨不得誰。闞嘉曾有機會帶著滿目的悲涼說出這句話,但在這世上,偏心的卻不只是老天爺。
還有他的兄長。
火光和那只手幾乎是同時到了眼前,朦朦朧朧間,闞嘉只見兄長猶豫了不過一瞬,便閃開了身子,然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身邊的自己努力推向了那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