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卿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沈若溪慚愧道:“當日在下一時做下不肖行徑,蒙兩位大人慈心為寬容轉圜。張大人又將在下介紹到朱先生這里來教書,才令在下有一席容身之地。”原來他是當日偷錢被收押的那個年輕人。
蘇硯嘆道:“先生莫如此說,有道是‘知恥近乎勇’。更何況當日先生實為生存所迫。只是不知先生有如此才華,如何卻落到這等境地?”
沈若溪汗顏道:“在下實不敢在兩位大人面前稱才華。實不相瞞,在下從小便對那些農田水利、工程機械等感到興趣,這方面的書看了不少,自認為頗有心得。于正務上卻有所耽擱,前后考了四次鄉試,才中了個榜尾,會試就更不敢想了。三年前家鄉征徭役,在下被征了去,沿著運河疏浚貫通,誰知回來時,家里卻人去屋空,連以往的鄰居亦一個不存,在下為找老母弱弟才流浪至此。”
蘇硯為之嘆息一回,因說道:“沈先生有如此才華,亦可利國利民,又何需必讀所謂正務才行?尋親之事,亦不可太急,如此無頭緒的去找,何日能得消息?依我看來,疏通湖水一事,或者亦可是先生尋親的轉機,先生若果能將西湖浚通,恢復六井之用,先生之名必揚于朝野,先生的親人若聞知,或可來找先生也未可知?”
沈若溪點頭道:“若果如大人所言,在下便寧死而無憾了。”
蘇硯笑道:“先生不必如此說。”從袖中將那圖紙取出,展開道:“我這里還有幾處不解,正要請教先生。”
沈若溪道:“請大人指出。”
三人便討論起實施細節,一直到入了夜,張抄與蘇硯才出了來。兩人一面討論著一面走回去,蘇硯向張抄笑道:“這事大抵如此了,我回去便寫奏書,明日一早去向陳大人報告此事。你明日同我一起去吧。”
張抄斜睨一眼蘇硯,知他仍對陳希濟心存芥蒂,笑道:“好。”
第二天一早,蘇硯與張抄二人便去找陳希濟,向他說了此事。陳希濟道:“此事我本也想做,但因牽涉巨大,困難頗多,而一直沒有著手。你們今日來提這件事,可有想到具體的計劃?這可不是一件憑一時熱血就能辦的容易事。”
蘇硯將重新畫過的圖紙展開給他看,又向他一一詳細講解了。陳希濟認真聽了,又追問了許多細節,只見蘇硯一一都考慮到了,且都有了相應方案,方放下了心。笑道:“很好,你立刻去寫奏章,今天就送上去吧。我必全力支持的。”
蘇硯松了一口氣,又討論幾句,便要與張抄兩人告辭了出來。
陳希濟道:“蘇硯你留一下。”
張抄笑著撇了蘇硯一眼,出去了。
蘇硯只好留下來,正不知何事。陳希濟道:“你來了也有幾個月了,感覺如何?”
蘇硯道:“挺好的,生活上也挺好,工作上也挺好。”
陳希濟笑道:“工作上也好嗎?你倒不抱怨我刁難你了?”
蘇硯不作聲。
陳希濟站起身來,走過蘇硯,走到右面墻邊掛著的一幅字下,向蘇硯道:“你看這幅字如何?”
蘇硯看去,原來是一幅小楷寫的詞,寫道:“小檻冬深未破梅,孤枝清瘦耐風埃。月中寂寞無人管,雪里蕭疏近水栽。微雨過,早春回,陽和消息自天來。才根多謝東君力,瓊蕊苞紅一夜開。”字體瘦矍,結構蕭疏,確有一種冬梅風吹疏條的感覺,想不到書法亦能如畫,表達詞中意境。
蘇硯贊道:“詞也好,字更好。不知系何人所作,竟能如此渾然呼應?”看向字后落款,只見寫著陳憫,上蓋著一只紅章印著“泫天道人”四個字。
蘇硯道:“陳憫?倒似沒有聽過。”忽又想起什么,問道:“在我前幾界的進士中,有一位探花,好像叫作陳憫,可是他?”
陳希濟看著那幅字,神情哀凄,道:“憫兒和你一樣,都是從小被目為天才,當年中得探花時,才十九歲。我現在都還記得他的那個樣子,意氣風發,神采奪人。”
蘇硯聽陳希濟說話的語氣,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陳希濟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道:“后來憫兒到江州任知府,不過兩、三年,也不知因何事?多半是官場傾軋,人變得郁郁寡歡,滿心怨憤,后來一氣之下,失望之余,便辭了官。我本也并不強求他要做到如何地位,隨他自己的心愿就好,也便沒有太過在意。誰知過了一年多,那是個冬天……”陳希濟低頭深吸一口氣,仿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把手放在窗框上,攥緊了拳,道:“那是冬天啊,是個冬天……為什么要在冬天呢……”
蘇硯心里已猜到是發生了什么事,眼眶也紅了。
陳希濟深吸一口氣,道:“他那年在湘江游玩,還有一個月就過年,本來說好了過年回來的,誰知他就在那時投下了湘江。”陳希濟說道最后,語氣都飄忽了。
陳希濟怔了怔神,仿佛回想到了聽到噩耗去接他的時候,他胸腔里像塞著一整塊冰,陳希濟彎下腰去,緊緊捏住窗框,又重復道:“那是冬天啊,是個冬天,為什么要選在冬天呢?”說了又說,仿佛他只介意不該發生在冬天一樣。
陳希濟半晌冷靜下來,走回桌前坐下,向蘇硯道:“蘇硯,你年紀太輕,聲名太重,官途又太順。我是擔心,所有年少成名,太過順利,沒有經過挫折的孩子,都容易偏于理想,又容易放棄,又因為對自己預期太高,而容易有落差。但經過這幾個月的觀察,我覺得你比憫兒要強,因為你雖然執拗,但又不強求,能隨遇而安。這世間本就是個不理想的世間,人生活在其中,既不能妥協,也不能失望。這話本是我想對憫兒說的,今天我對你說了,就像是對我憫兒說了一樣。”
陳希濟深深嘆了口氣,道:“好了,你出去吧。”
蘇硯向陳希濟深深作了個揖,又抬頭看了那幅字一眼,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