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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鴛爹娘驟然被注意都有些羞口羞腳的，忙搖著手笑道不用、不用，就是來說一聲走了。

扶瑤側(cè)過身來，笑意盈盈地向他們道：“怎么就走了啊？銀子收好了嗎？”

文鴛爹娘不知何意，有些面面相覷，她娘出于慣性，堆著臉陪笑道：“收好了。”

扶瑤笑問：“大娘，文鴛是頭生女兒嗎？家里還有幾個啊？”

文鴛她娘笑道：“有兩個哥哥，下頭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

扶瑤伸手撥弄指甲套兒，笑道：“文鴛真能干，真孝順。”

她娘笑道：“哎，姑娘從小就吃得苦。”

扶瑤冷哼一聲，放下手來，道：“可不是，長大了還能給家里掙雙份的錢。”

她娘不解。文鴛懇求道：“姐姐。”

扶瑤冷笑道：“女兒養(yǎng)大了，賣給伎館一份錢，時常來走一趟腳又再拿著一份，可不是真孝順，真劃算。”

文鴛爹娘都不知說什么，她爹一張蒼老的臉，像被刺了一下，縮了起來，低下頭去，她娘怔了一會，輕聲道：“哎，也是沒辦法唉，”

文鴛道：“爹娘，你們走吧，快回去吧，等會兒天黑了。”

扶瑤沉下臉來，橫了她一眼道：“文鴛，你急什么？你爹娘過來說兩句話都不行嗎？”

文鴛不敢則聲，只解釋著，住得遠(yuǎn)，住在城外，黑了不好走。

扶瑤放緩臉色，向她爹娘笑道：“大伯、大娘，你們別介意，文鴛是我手上帶著出來的，好不好，都是我要□□。以前要教出來這么一個人，哪不要打著、罵著呢，不然也調(diào)理不出息。”

她爹娘忙陪笑道：“不介意，這館里有館里的規(guī)矩，姑娘受累照看鴛兒，哪還有那沒有心的人，說姑娘打罵不得呢。”

扶瑤笑道：“正是這個理。”向文鴛道：“你也聽見了，你爹娘也并不介意。我今天少不得再教一教你，你過來，在這里跪下。”

蕙香姑姑提著茶壺在回廊另一邊，看了半日，才往關(guān)青青房里去，往桌上壺里加上水，向關(guān)青青道：“小姐，你得出去管一管，那扶瑤越來越過份了，三日五日找文鴛的麻煩不說，現(xiàn)還逼著文鴛給她下跪，文鴛已經(jīng)夠可憐了。”

關(guān)青青午睡才起來，正坐在梳妝臺子前梳頭，往鏡子里看一眼蕙香，笑道：“能到我這里來的，哪一個不可憐，隨她們?nèi)グ伞Ｄ氵^來，給我把后頭的頭發(fā)理一理，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弄亂了。”

蕙香走過來，接過梳子，幫關(guān)青青把后面拖下來的圓環(huán)髻緊一緊，道：“那也不能由著扶瑤亂來啊，今天欺壓這個，明天欺壓那個，把好好的館里弄得烏煙瘴氣的。”

關(guān)青青左右照著鏡子，端詳了端詳，笑道：“除了文鴛，扶瑤還欺壓了哪一個呢？”

蕙香想了想，道：“好像也沒有。怎么她就和文鴛過不去呢？文鴛人那么善，應(yīng)該也沒有得罪她的去處，難道是前世里的冤孽？”

關(guān)青青笑笑，道：“好了，你去幫我把那件大紅并蒂花樣的裙子找出來，再到廚房里去吩咐備上飯菜，一會兒盧大人要過來。”

蕙香答應(yīng)著，走去柜子里把裙子翻出來，帶上門出去了。

關(guān)青青打開妝盒子，從里頭拿出一支煙青黛，在白玉碟子上沾了沾，搬過鏡子來畫眉，因心不靜，一時使叉了力，細(xì)細(xì)的煙青黛從當(dāng)中折成兩段，掉到了地上。

關(guān)青青長出一口氣，將手中的半截黛墨放下。

誰到這里來不是可憐人呢？

琴思館是個生意場，只管一買一賣，內(nèi)中多少歡笑和淚，唯人自己去品罷了。

能到這里來，自然是被人賣了來的。

關(guān)青青記得行云剛來時，整個人都不成形兒，只剩下那雙大而瞪的眼睛。只不過她算是自己賣的自己，她的事情她自己至今也不愿意多談，仿佛是她家出了什么事，被她叔叔賣給了人家做童養(yǎng)媳，或者在那人家又發(fā)生了什么，她便自己跑了出來。她原先是蘇州人，一路流浪到了杭州。那一日，只看到一個孤犟的小女孩站在館門口，不說話，也不走，關(guān)青青出來，打量了她一番，正要趕她，卻被那雙大怔怔地眼睛震住了。她算是自己賣自己。

扶瑤來時，就更早了，她那時只有七、八歲，被一男一女扯著來的，還抱著那女人的腿，縮在她后面，警惕的瞪著關(guān)青青。那是扶瑤的親生爹娘。那天晚上，扶瑤哭得昏了過去，醒了來，就再也沒哭過了。也不知是記不清了還是怎么，實在要再提起這件事時，扶瑤只說自己是被人販子拐來的，再不承認(rèn)是爹娘賣了自己。

文鴛也是被爹娘賣了來的，來時夜夜哭，直到現(xiàn)在也時常傷心，只是文鴛太善良，傷心自傷心著，也并不怪她爹娘。她爹娘還時常來看她，她也好好招待著，把自己掙來的錢攢起來，仍舊補貼他們。

關(guān)青青嘆口氣，走到臉盆架子這邊來洗手，又坐回去，重新拿了一只黛墨來畫眉。這世間上的事，無法說得清楚，扶瑤自有扶瑤的恨，文鴛也有文鴛的委屈求全。

行云回到琴思館，上了樓來，卻見人人都趴在樓梯欄桿上往扶瑤房里看。行云走過去，只見文鴛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縮成一團。同喜在那里分辯著，卻也不敢真的怎樣，只能站在那里干著急。

行云走進房中，怒道：“這是干什么？”一眼瞥見懦懦的站在一旁的文鴛爹娘，心里便猜到了幾分。轉(zhuǎn)頭向同喜道：“還有快扶你主子起來。”

同喜巴不得這一句，一把甩開了篆兒，趕緊過來攙起文鴛。

扶瑤輕哼一聲，道：“行云　，我管教我的手下人，要你多什么事？”

行云且不理她，向文鴛道：“先把你爹娘送出去吧。”

文鴛向行云看了一眼，同她爹娘出去了。

行云道：“篆兒你也出去。”

篆兒看了一眼扶瑤，到底不敢不聽，也便出去了。

行云走過去關(guān)上門，轉(zhuǎn)過身來，扶瑤仍坐在桌子前，兩只手把那桌上鋪著的繡披上的線撕來撕去扯著玩。

行云道：“扶瑤，你今天是不是有些太過份了？文鴛還要在這琴思館里待，你今天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這樣折辱她，叫她以后如何在別人面前抬得起頭來？”

扶瑤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拈著一條金線，側(cè)著頭，挑釁地看著行云，微笑著拉得老長，繡披上的孔雀便少了一只羽翎。

行云微閉了一下眼睛，道：“扶瑤，你對誰有恨有氣，就沖著那個人去，你作踐一個不知反抗的人作什么呢？”

扶瑤笑道：“我對誰有恨有氣了？我沒有啊？”冷笑一聲，輕蔑地道：“我只是特別討厭那些不爭氣的人罷了。看到他們，我就想賞他們幾個巴掌。”

行云道：“讓你帶文鴛，是讓你照顧她的，不是讓你這樣挫折她。你之前三番四次的找她麻煩也就罷了，今日竟然讓她跪下。當(dāng)日周素姐姐帶你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扶瑤冷笑道：“周素啊，我怎么敢比她？她如今是當(dāng)鋪夫人了，在館里時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嫁了人也風(fēng)風(fēng)光光，我如何比得她呢？”一雙眼睛轉(zhuǎn)到行云身上，笑道：“哦，我忘了，前些日子軍監(jiān)大人來贖你的，怎么你倒不去呢？難道軍監(jiān)夫人這樣的名頭，你也看不上嗎？”看定她，笑道：“還是說，你想做的其實是學(xué)士夫人呢？”

行云睜大眼睛，吸了一口氣，突然被人說中了心事，臉上不受控制的燒了起來。

扶瑤盯著她，看到她的表情變化，不覺刻毒起來，冷笑道：“殷行云，我勸你見好就收吧，別妄想太過了。你當(dāng)你我是什么人呢？”走到窗前，拿起一枝杏花，笑道：“你我就像是宴席上擺著的花，盡可以陪著玩笑取樂，但終究不過是個點綴而已。這花干了、謝了啊……”用手將枝子上的花瓣一扯，托在手掌心中，放到嘴邊一吹，那花瓣便飄飄搖搖的落到地上。

扶瑤將那枝子重新插到瓶中，冷笑道：“干了、謝了，就換上其他的花枝了。”轉(zhuǎn)過身來，冷眼看著行云道：“殷行云，你也算是聰明人，可別被那戲上的故事給騙了，抱著什么期望呢？那些故事又有幾個好結(jié)局的？”

行云聽她這番話，沉默了半晌，道：“扶瑤，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有我的，你有你的，文鴛有文鴛的。我們就算是這只瓶里的花枝，也是從不同的枝頭上剪下來的，偶然湊到一處，也不過幾年，終究要各自散去的。暫在這瓶里時，能不能就不要互相碾壓了。”

行云走到門口去，手放在門上，又轉(zhuǎn)過來道：“更何況，文鴛并沒有你想的那樣弱，她是只要有一點情份，就能盯住那點情份活下去的，而不會去計較更多。她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