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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端陽節,杭州城里家家插著蒲艾。行云與周素相約了在望湖樓上吃飯。
周素先到了,坐在二層樓上的窗邊看著窗外,行云走近,叫了聲:“姐姐。”
周素轉過頭來,站起來笑道:“云兒。”雙手接她,仔細打量了一番,將她送到座位上,笑道:“許久不見,你又更增了光彩了。”
行云笑道:“什么光彩?在別人面前尚可,在素娥姐姐面前就不行了。”周素紅時一度被叫做“素娥”,因為外號是“月中仙娥”。
周素笑道:“別提什么素娥了,我這幾年都老了。”笑著,抬手摸摸鬢,話在當中轉了味,心里忽然沉了一沉,笑容褪了去,望著行云問道:“我如今看著是不是老了?”
行云看著周素,她是一張端方的臉,端方的眼像工筆細描成的,每一道線與彎折都畢畢整整,高挺的鼻子,兩腮雖方,但圓潤大氣,是不容易顯老的臉,更何況她年齡并不大。但不知是她的眼神還是表情,或是什么說不上來的地方,顯出了一些老相,也不是老相,就是讓人一眼便覺得這是一個婦人。五官還是那樣的五官,臉還是那一張臉,身體也還是像從前一樣的美,只是這身體里的什么東西,卻像是縮小了,暗了下去,惴惴不安的,焦慮的扒在這身體里往外看。
行云心中有些凄凄然,笑道:“并沒有,姐姐對自己太苛刻了些。”
一時菜上來了,兩人杯子里也上了茶。周素向那小二道:“給我另拿一杯清水來。”笑著向行云解釋:“我要先吃丸藥。”周素婚后兩年了還沒有孩子,一直在調理身子備孕。
一時小二把水拿了來,周素取出藥,仰頭吃了,向行云笑道:“這據說還是從宮里傳出來的方子,幾顆藥賣得金子似的,也不知有用沒用。”又笑道:“我之前去了小姑山的一個庵里,七彎八繞的找了好久,因聽人說那里的送子娘娘最靈。我去時,拈出來的鬮上說,今年就會有動靜,看著吧。”
行云笑道:“既然這么說了,必定是有的,姐姐莫急。”
周素嘆道:“我怎能不急。他現在三天倒有兩天宿在外頭,鋪子也不管,家也不管,我略說一說他,也說不得。”
周素嫁的是一個當鋪的二世子,母親早就去世了,當日他父親還在時,管束他像管賊一樣。他只敢偷偷摸摸的出來找她。有幾次被發現了,被他父親綁到木凳上用藤條子抽。可越是這樣,他便越與周素情濃意炙,覺得自己像是那戲里的癡情公子,兩人多少私期密約,賭天發誓。后來他父親也死了,果然立刻捧出一大筆錢來贖了周素,娶了她,也甜蜜了幾日。只是那人原是個不成氣的,沒了管束,便向下溜了去,一味只知花錢享樂,日日買醉,攤爛如泥。也不管當鋪,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差,便又心疼起贖周素的錢來,說是因娶了她進來后才克得連生意也不好了。周素略勸他幾句,那人便指著她罵道,你不過是我買來的,真當是我老婆了,好不好把你打發出去,你才知道是誰給你的臉。但有時沒醉時,又好好地哄著她,笑嘻嘻地蹭在她身邊。周素在這樣的生活中,日日失望下去,也變得唯錢是命了。他平時不管店鋪,都是周素在打理,周素便暗地里給他做私賬,自己從中私存著錢,因不知哪天就做了下堂妾,不得不打算著。
周素向行云抱怨,樁樁件件,想起來便說個沒完,一開始還氣著,說著說著卻覺得落寞下去,冰冷無味。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
周素忽又想起一事來,向行云笑道:“我聽說前幾日左大人到館中找青娘說要贖你,怎么你拒絕了?又鬧得沸沸揚揚,聽得說發了一通大脾氣。”
行云舉著杯子,遮住眼睛,笑道:“這人好笑,直接去找青娘談,只當和青娘談好了就能成嗎?青娘倒詫異了。”放下杯子,眼里一層冷漠氣。
周素笑道:“那人脾氣雖不好,對你倒像是真心的。人雖長得粗,但畢竟也是個大官。如何三番四次的拒絕他?我看就不錯了,你也要考慮考慮將來的出路才是。難道琴思館能待一輩子嗎?”
行云不說話,怔怔的出神,半晌道:“反正不是他。”
周素一愣,忽想起剛認識黃景時的情景了,當鋪公子,人也算清秀,笑起來,白蒙蒙的,像冬日里呵出來的氣,誰想到如今這樣了。半晌嘆道:“女人,不過遇見什么就是什么了。”這話還未說完,周素心里便一驚,她依稀記起以前似乎也說過這一樣的話,只是如今這話的意味卻不同了。女人能遇見什么呢,不過是些人罷了,碰見了一個,便將自己的一生押注在他身上,仿佛一場豪賭,總覺得有些悲壯。
周素清清嗓子,笑道:“近來奇怪,我總是夢見還在琴思館里,夢見我那屋子,還有我的琵琶。那時總覺得有一天出了那里才好,怎么出來了,又常夢見呢?”
一時小二送了餐單來,笑著問哪位結賬。周素只做不知,撇過頭去玩著窗前墜著的穗子,那綠色的滾邊穗子,拖著長長的流蘇,周素將它托在手上,不知怎么的,卻想到了蓋頭上的穗子,只是那熱鬧鬧的大紅色不知怎么的褪成了這樣的慘綠,周素像燙了手似的,將那穗子丟開。
行云已結過了賬,向她笑道:“姐姐,我記得你喜歡這里的棗泥槐花粽子,我讓他們去拿兩提過來,你等會帶回去吧。”
周素不說話,看向窗外。
行云記得那一日,也是端陽節,周素買了許多粽子請全琴思館的人吃,行云那時剛來不久,也沒人去叫她,她完全被忘記了。是周素自己端著幾只棗泥粽子到行云房里來,笑著請她吃。行云記得她那一日穿著一身松香色的衣裳,系著一條月白的裙子,笑意盈盈,坐在她床邊,幫她剝粽子殼,又笑著和她說了許多話。再也沒有那樣甜的粽子。
行云看著周素,那樣仗義大氣的周素,可見生活改變人之深。
周素望著窗外,自嘲似的笑了一聲,道:“我原來喜歡上這望湖樓來,就是為了坐在這窗邊,愛看這流水湯湯,韶華正好。正因為易逝,才特別的令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