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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近來煩躁欲死，不知道陳希濟是不是有意針對他。他寫的公文寫一次退一次，一篇發(fā)在邸報上的文書，被陳希濟改得面目全非，他自己看了也認(rèn)不得是自己的文章。

這篇關(guān)于規(guī)范城中瓦肆經(jīng)營的文書已改了三、四次了，若是再退下來，他真干不下去了。蘇硯心浮氣躁的坐在桌前，翻著資料，正要拿筆記些什么，一時又將硯臺碰翻了，墨汁濺了一桌子。蘇硯深吸幾口氣，把桌上的紙團起來擦了。手忙腳亂忙了好一會兒才收拾好，坐下來，低頭一看，霜白的衣袖上卻又沾到了幾點子墨汁。蘇硯更著惱了。

朱先生在門邊探出頭來，叫道：“蘇大人。”

蘇硯抬起頭，見朱先生臉色訕訕的進了來，手里仍拿著一封文稿。顯然又是陳希濟不滿意，退下來再改的。

蘇硯饒是再好的脾氣，也有些忍不住了，拿過那稿子便要去找陳希濟理論。他才剛把白瓷水杯移近了，要洗掉袖子上的墨點的，這一沖動，又把水杯碰翻了，“哐啷啷”滾落下來，砸了個粉碎。

張抄此時正巧進來，笑道：“這是怎么了？”

朱先生見張抄進來，忙得了空搭訕著走開，免得無名火燒到自己身上。

張抄進了來，見蘇硯這樣子，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忙笑著安慰他道：“他就是這個脾氣，你莫急了。”

蘇硯氣道：“我倒是要去問問，他到底想要怎么寫，三番四次退了來，也不說清楚，難道我到了這里連封告示也寫不好了嗎？”還要往外走。

張抄拉住他笑道：“這是我們在這里說這個話。改個一次兩次算是正常，這樣的狀況，必是他有心要挫一挫你的性子。你若是急了，去理論，到底有什么意思呢。陳大人脾氣古怪，人是極好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蘇硯道：“大家是同事，不過是想把事情做好。他雖比我職位高，也不能這樣挫折人。”

有人進來收拾殘杯。張抄忙把蘇硯拉到一邊，笑道：“看這天色已過了酉時了，我今天的事已完，你這稿子也明天再改罷。你來了這幾天，還沒出去逛一逛，今天我陪你，出去走走吧。”說著不容他分辯，上前將他桌上的書稿整理收拾好，推著他出去了。

走到后門口，甘老頭兒正倚坐在門邊，腳尖一點一點的，在哼著戲呢，見他倆出去，笑道：“蘇大人，張大人，回去啊？”

衙門的后門出來便是秋水街，秋水街往南過了南柿子巷往右轉(zhuǎn)便到了煙湖街上。煙湖街如一條長長的翠帶環(huán)繞西湖，湖邊上密密的柳蔭如簾，倒映著湖面清明如鏡，蒙蒙的有水氣蒸騰，在夕照中如金色的霧，從柳條的間隙中透出來。遠(yuǎn)處是一行桃樹，在夕陽下噴著粉色的焰，一路燒上去，一片粉色的天空。

街市邊上許多小攤販，車子緊挨著車子，游人密行如織。張抄與蘇硯沿著街走過去，那橫著桿子的車上搭著各色的綢緞，碧綠的緞面上閃著金線的光；另一車上插滿了扇子，仕女簪花的圓面扇，池邊撫琴的宮扇，各色字畫的折扇，另有幾十柄檀香木骨的素扇子堆在車上；前面孩子們圍著糖畫攤子拍手笑叫，不過二十來歲的攤主彎著身子，認(rèn)真的用糖稀在畫一只孔雀；那一個攤子上立出一桿大幌子，上書“千金保命丸”五個大字，筒著手的販子叫賣著，包治百病，不靈包退；再前面一個賣核桃糖、芝麻糖、紅棗糖糕、芡實糕的攤子邊支著爐子，圍著翠花頭巾的尖掛子臉的婦人，蹙著眉在黑漆漆的大鐵鍋里攪著糖稀，旁邊一個抱著孫子的老頭經(jīng)過，快速的在攤子上抓了一把芝麻糖，塞給孫子吃，婦人轉(zhuǎn)過頭狠聲狠氣的道，要伐？儂要伐？那老頭笑嘻嘻的退后，哄著孫子說著，甜啊？不甜啊？走到別處去了，那婦人的眉蹙得更緊了。煙湖街再往前面高樓林立，旗展飄搖，館閣依水而建，伸出湖面上，累累的紅燈籠臨水掛著，一扇扇窗在風(fēng)中支著，許多人伏在窗沿上，看著湖景，水一蕩蕩的，像行在船上。

張抄與蘇硯沿著湖面走著，開闊的湖面有風(fēng)吹來，太陽漸漸又下去了一點，把人的影子更拖長了。

前面一顆大垂絲柳樹下，立著一張漆木大桌子，許多錦衣的青年圍在那里，當(dāng)中一位白衣青年，提著筆在紙上寫字，邊上的人一面笑，一面品評。一位穿著雀藍(lán)衫子，戴著紫金冠帽的青年轉(zhuǎn)過臉來，忽看到張抄與蘇硯，愣了一愣，叫道：“那不是蘇大學(xué)士嗎？”眾人聽了這話，紛紛轉(zhuǎn)過臉來，叫道：“蘇公子，蘇大人，真巧了。今兒請到神仙了，來幫我們評評詩吧。”

蘇硯與張抄對看一眼，只好走過去。原來是西泠詩社在湖邊聚會。早有人把之前寫的詩捧了過來給蘇硯看，張抄與蘇硯一一看過，也有句把好的，也有不大通的，兩人也都沒說什么，只點頭稱贊。

張抄因說道：“你們選得好地方，這里湖面開闊，正對著落日掛在白塔尖上，湖中又映出一塔影一日影，旁邊又是斷橋。”

那雀藍(lán)衫子青年笑道：“是，這里正是景色好。我才要吟，剛謅了兩句，‘古塔煙云外，波心點點愁。’后面卻有些凝滯不出，或者‘皎皎中天月，萬戶水明樓。’只是這月又還沒出。”

當(dāng)中的白衣青年放下筆笑道：“先別去想我們的了，我們倒是請?zhí)K公子給我們作一首罷。”

眾人都拍手笑贊，蘇硯忙擺手道，不敢不敢。眾人豈容他推辭，已拱了他到桌前去了。蘇硯看了看桌上，筆墨紙硯樣樣俱全，另一角上堆著各式的紋章并一盒紅泥。桌上鋪著那白衣青年才寫的兩句未完的詩。

蘇硯道：“蒙大家多承，我今日實不想作詩。不過既然有緣遇著，也不敢十分推辭，我便把這兩句續(xù)上吧，大家見笑。”眾人皆拍手叫好，且伸著頸子等著看蘇硯續(xù)詩。

蘇硯提起筆，點了兩點墨，看那紙上寫著“　十年風(fēng)月舊相知，看君換取錦袍時。”轉(zhuǎn)頭向那白衣青年贊了一聲，往那紙上接續(xù)寫道“憑誰細(xì)話當(dāng)時事，西湖雖好莫吟詩。”

眾人愣了一愣，拍手笑道：“好、好、好，說不吟詩卻又吟成，且將意思翻了過去。亦正合這西湖之景，這西湖本有‘三絕’，乃是‘?dāng)鄻虿粩唷㈤L橋不長、孤山不孤’，如今蘇學(xué)士再加上這‘吟而不吟’，可說是‘西湖四絕’了。”

又說笑了一陣，張抄與蘇硯二人便辭了眾人，往前行去。

走到湖邊的淺灘上，這里七七八八的橫著十?dāng)?shù)條船，船娘打扮得嬌嬌俏俏的，都過來招攬生意。

張抄笑道：“我們且上船去，我請你試試這里的舟飯，我們也‘船上齊橈、湖心泛月’，將那俗世的煩擾暫拋了去。”說著張抄便領(lǐng)著蘇硯往里走，只見那里一艘烏木小船，白色的船篷，繃如新月，張抄向那船內(nèi)笑道：“善娘，客來了。”

一個穿著銀藍(lán)底玫紅花點子衣裳，系著一條杏黃裙子的婦人從船中彎著腰出來。雖然有些年紀(jì)了，但仍看得出年輕時的好相貌，一張溜尖的水滴子臉，下搭的眉眼，身段嬌俏，典型的姑蘇娘姨長相。

那善娘出來，笑道：“張大人，來了哇，快請上來。我這里新煮的好茶。”

張抄領(lǐng)著蘇硯上了船，笑道：“我今天要請貴客，把你這里好東西都拿上來。”

善娘一面開船，一面上下打量一番蘇硯，笑道：“我這里有什么好的，要好的，只上望湖樓去罷。我這里不過些小菜、小食，看著這好景罷了。”善娘把茶盞擺出來，往爐上煽滾了水，將小銅壺提過來，又?jǐn)[上兩、三樣點心，不過是梅子姜、桃杏片、煎夾子，笑道：“請自便罷。”便低身往船頭去搖船了。

張抄將兩只冰青茶杯洗了洗，倒出兩盞茶來，茶湯清亮，正是上好的龍井。張抄遞一杯給蘇硯，笑道：“這茶好，衙門的事再煩，品一品這茶，被這湖上風(fēng)吹一吹，再煩心的也不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