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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看著王文甫,一字一句道:“這些確實是我在家時親眼所見。新法實行,百姓不以為便;官府因權營私,上瞞下騙;書中所說句句如是,蘇硯平生未嘗欺人,只敢以實告之。”
王文甫道:“你說的這些也許有,但那么多因青苗錢而獲益的百姓,為何你看不到?這兩年連年的旱災,若不是有這青苗錢,只怕情形還要糟。”
蘇硯道:“天災是有的。往年遇災時,官府救濟災民,放儲備糧以應急,才能得以平穩渡過。如今官府以發放貸款為主,因有利錢所得,而大肆斂財。試想,以往只是發儲備糧,尚有貪官循私,如今銀錢過手,如何不變本加利,所謂‘上有政策,下必甚之’。百姓無奈,只得借錢度日,寅吃卯糧,期限一到,便被拉屋收田。這連年的旱災不過是一方面的原因,官府貪婪暴斂,才是造成百姓流離失所的主犯。孟子有云‘民無恒產,則無恒心。茍無恒心,一切惡事無所不為。因之獲罪,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更何況百姓并非因做惡事而失家,這都是因官府發放青苗錢而起啊。”
王文甫道:“青苗錢與放儲備糧并不相悖。你說的只是某一地方官府的不作為,并不是青苗錢不可行。”
蘇硯道:“人心的貪念,難道能夠立刻消失嗎?官府為多放青苗錢以獲利,少放甚至不放儲備糧,甚至將買儲備糧的錢用來放貸,致使庫中無糧可放,這些都是實情。也并非只有一地如此,官府手握放貸大權,又將商業官營,銀錢利潤之大,使無數地方官不惜鉆營涉險,中飽私囊。從個人角度說,這固然可說是官員的個人品德;但從國家的角度說,制度卻也需要調整。好的制度要讓官民無空可鉆。有極大的利益誘惑,又有空子鉆,卻要靠人的自我約束,這是只有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而現實卻并非是這樣的理想狀態。”
王文甫冷哼一聲,道:“你既說起人心私念,我也想起,孟子所言‘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指了指那堆折子,冷笑道:“這十幾封奏折,全是你在近半年之中寫的,難道之前青苗錢沒有在放嗎?之前你怎么不寫,要到快回京時才寫呢?蘇硯,你是在為回京做準備嗎?怕皇上忘記你如何憂國憂民,所以才管中窺豹、斷章取義的寫了這些?”
蘇硯睜大眼睛,簡直不可思議,王文甫竟能為了與己相異的言論,揣測歪曲人心到如此地步。
王文甫盯著他接著道:“你說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怎么其他人看到的和你不一樣呢?難道只有你看到的是真相,其他人說的都是瞎話嗎?”
王文甫說的其他人是李直,章亭在天香樓為蘇硯接風時,告訴他的。
這個李直原是徽州的地方官,兩年前來京城述職時為人引薦,見了王文甫,大贊了一通青苗法的好處,說當地百姓都以此為便,交口稱賞。王文甫聽了大為高興,將他引進朝中,見了皇上,又向皇上說了一遍地方上實行新法的狀況,皇上也大為高興,于是召了入京,升了知諫官。只是這李直,既非進士出身,又有傳聞指其不守母喪,滿朝官員議論紛紛,彈章不斷。但即使這樣,李直卻沒受影響,還又兼了崇政殿說書。倒是彈劾他的監察御史林顯、薛朝、范育碧等人被罷了官。
章亭如今自己掛著個閑職,認真做著太子師,諸事不問。他是個沉得住氣的人,見朝中紛亂,也并不急性妄為。只因和蘇硯要好,才與他多抱怨了幾句。
章亭嘆道:“如今朝局已大不一樣了。老臣去盡,稱病的、引退的、外任的,朝中幾乎煥然一新。呂公濯也走了,只剩下楊元修楊大人了。現在也只有楊大人敢駁宰相的話,朝中是再無人敢駁了。”
章亭想起什么,敲著筷子向蘇硯笑道:“我忘了,你也敢駁,只不過聲還未出,便被扣下來了。”
蘇硯冷道:“我說的不過是我所見的,并不是為了駁他。”
章亭笑道:“是我開了個玩笑。你說新法不好,于民不利,在他看來可不就是在駁他了?唉,不過幾年,事情如何就這樣了。你之前和王文甫那樣交好,如今卻這樣,那你的婚事……”章亭停住口,沒問下去,知他也不好答,不應拿此事來開玩笑。
章亭想了想,向蘇硯道:“如今滿朝都是新法的擁護,你說新法之弊,在他們聽來,當然是耳中之刺了。我與你這幾年朋友,知你看上去溫潤如玉,實際也是個‘犟頭’,我勸你才回京來,謹言慎行著些。不只王文甫,如今朝中以呂卿儀、李直、曾煊三人為黨首,一概的不能惹。先圖存身,再圖謀事罷。”
章亭低下聲音,向蘇硯這邊湊了一湊,悄悄笑道:“現在朝中是‘三個大蒜頭,一只大犟牛。’蒜頭又臭又辣,只好躲開,別去招惹了。”章亭不吃蒜,平時見了大蒜繞道走的,遇著那加了蒜的菜,便遠遠的推開去。
兩人吃過了飯,出門時卻正遇著呂卿儀一行人進來。只見那呂卿儀身穿一件水青色的長衫,腰間系著一根白玉帶,手里拿一把烏木山水畫扇,顧盼神飛,秀色奪人。一眼看到他倆,微向他們點了一點頭,便進去了。
章亭出了門來,向蘇硯笑道:“才說到蒜頭就遇著了,蒜頭今天抽成蒜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