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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平盯住呂卿儀,道:“布法象魏,是頒布舊法,并不是變更。歷來諸侯有變禮易樂者,王巡狩而察之,察之必誅。刑罰的世輕世重,是指治世用輕典,亂世用重典,這叫做世輕世重,并不是變更法度。”
一字一頓加重了“變更法度”四字的語氣,不再看呂卿儀,轉向皇上鄭重道:“皇上,治理天下就像是修繕房屋,某處壞了就修整某處,非大壞時不用推倒重建;就算是大壞需重建時,也非得要有良匠、美材才行。而今二者皆無,冒然重修,臣恐房屋盡毀,于風雨之不庇,將置生民百姓于險中。”
趙珝未答話,呂卿儀先笑道:“世所謂‘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皇上如今御臨朝野,以天下之大,又豈恐無良匠可用,只恐遇良匠而不識,棄良匠而不用,用良匠而不專也。又豈無美材可用,只是哪怕是補天之石,如此美材,用非當處,看起來也不過稀松平常,不過用來踏腳,填坑,鋪路而已,人人見而鄙之,這豈是美材之過也,是人不能用之也。如今天下大勢,如人行路,不能只看當下位置高低,且要看前路是上是下,前路向上,則雖于低位而不卑,前路向下,則處高位而不敢輕心。天下事莫不如此,眼前看到的世界小,心中所見的世界大,如今看起來居室不陋,還可堪用,但若有心看去,卻能明白其已岌岌可危,讓人不敢安枕也。如果居室不修,或可還保得一代,可又置后世如何呢?”
張安平冷笑道:“不論是非,先做了再說,不管可行不可行,先變了再講。因為只要動起來,就有人可以從中獲益,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一個庸匠庸材只有被證明了他確是個庸匠庸材才能作罷,只怕天下經不起這一番折騰。”
呂卿儀看了一眼皇上的臉色,但笑不語。
趙珝每日聽此番言論,極是疲累,也不作論斷,只隨二人辯論。
過了些時候,張安平、呂卿儀二人皆講課畢,便出去了。
趙珝又坐了一會,覺得極是頭疼,曹公公送來一碗酸梅湯,原為令他提神解乏,喝了兩口,再喝不下。又傳上飯來,也不過動了兩筷,便放下了。又坐了一會,心內愁悶,便命曹公公不要跟著,自己要往御花園里散心去。
行至御花園中,陽光熾烈,處處反光,花木皆蔫蔫的,無精打采,唯有知了不懈的叫著,更顯得這個世界的倦怠,像是在熬著睏似的。
幾只仙鶴在園中,支著腳,將頭盤在翅膀中,亦眠著了。食槽里的食料,被太陽曬得干干的,水槽已見了底,上面飄著幾根青草,一片白的、長的羽毛。
草地上本有幾個園匠在除草,早見皇上來到園中,亦避了開去。除過的草還堆在路旁,發出一股青氣,甜的、生的、草汁的氣味。
趙珝走過假山石邊,那石上的苔蘚,濃綠的、粘膩的浸在池水中,露出水的部分則被曬得干了。
池邊一座秋千架,亦無人亦無風,呆呆的停在那里,只有一只鴿子走在上面,左右看看,又埋頭伸嘴嘬了嘬自己的羽毛,發出“咕咕”的聲音。
景色亦乏味,趙珝仍舊走回來。太陽正當空,高高的、遠遠的、但是非常強烈的照在趙珝頭頂上,身上的蒸氣向上沖,蓬蓬的汗腥腥的味道,“哄”地包住頭臉,有一種與世隔絕的窒息感。腳下踩著一個圓的、模糊的黑影,四下里沒有人。
形單影只,連影子也淡到沒有。
回到邇英殿里,曹公公忙奉上茶來,趙珝一氣飲盡。曹公公又勸他到床上略躺一躺,歇個中覺,趙珝只做沒聽見。
一時又聽見人傳,王文甫大人到。
趙珝便命請進來。
在這樣一個冗長的、初秋的、困倦的午后,卻見王文甫一身青衣,眉長精神,目生光輝,全沒有午后的疲態,一陣風似的進了來,整個人像一顆樹一樣立在那里,向上。
趙珝見了王文甫,心里稍稍振作了一些,在桌邊坐下來,掃了一眼滿桌的奏章,嘆氣道:“看看這些的折子,為什么事情會鬧成這樣?”
王文甫笑道:“臣早已料到新法會遭到反對,相信皇上也是有這個心理準備的。從古到今,就沒有哪次的變革會一帆風順。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要堅定。斷不可縮手縮尾,猶疑不定,以至一事不成。”
趙珝長嘆一聲,點點頭,望著桌上的文書,半晌又道:“朕也料到此事難,可沒想到……為什么所有的大臣、御史、全朝的官員,都群起反對呢?”
王文甫聽見此說,上前一步,堅定地看向趙珝,拱手道:“皇上,請把這些人的名字交給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