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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笑說愿聞其詳。只見史玉搖頭晃腦的念道:“笑古笑今,笑東笑西笑南笑北,笑來笑去,笑自己原來無知無識。”
蘇歷聽后笑道:“這個確實別致。”
蘇硯也笑道:“這個倒要想想。”
蘇碭問史玉道:“好對子,你是從哪里看來?”史玉只賣著關子,不理睬他。
過了一會兒,蘇蓮笑道:“我卻有了。”眾人皆看著她,聽她待要出何警句相對。只聽得蘇蓮念道:“觀事觀物,觀天觀地觀日觀月,觀上觀下,觀他人總是有高有低。”
蘇歷先贊道:“好。”
蘇硯、蘇碭皆笑拍掌道:“好一副世相圖畫。”
一時磬兒提著茶壺進來了,一一給大家續上茶。滿屋里暖烘烘的,一室茶香。
蘇硯舉著杯子,吟道:“吟詩不厭搗香茗,乘興偏宜聽雅彈。”轉頭對蘇蓮笑道:“我們這里有茶,有詩,要是再能有些琴音,就更妙了。我先前看見里間的廂房里有張琴,不知可有幸能請得妹妹彈來。”
蘇蓮笑道:“這是你弄錯了,那琴原是我娘的。”
蘇歷笑道:“是了,嫂子原彈得一手好琴,我以前也聽過的。蓮兒如此靈性慧黠,大概也得到了真傳了。”
史夫人笑道:“偏這個丫頭是個怪脾氣,從小不肯學琴,逼得急了,倒亂撥亂彈一通,胡亂糟蹋,后來也就罷了。”
蘇歷因道:“我平日里常見蓮兒在房里看書,怎么琴倒不肯學?讀書比較起來倒更不是女子之事了。學琴雖然也非正經事,但大家淑女也應習得一二。我們雖非大戶人家,就習之用以調養心性也是好的。”
蘇蓮笑道:“我原也不稀罕做什么大家淑女。”
蘇歷聽了默然不語。
蘇硯笑道:“原來嬸娘彈得一手好琴,只恨我和蘇碭兩個都不曾聽過。今天大節下,只求嬸娘賞我們兩個這個耳福,讓我們也見識一番。”
蘇蓮笑道:“娘今天精神好,可要彈奏一曲?我也很久沒有聽娘彈琴了,也很想聽啊。”史玉和蘇碭兩個也同聲求告。
史夫人禁不住他們癡纏,一面笑一面仍推道:“好久不彈了,指法全生疏了,譜子也不一定記得,可彈不好。”
蘇蓮這邊早叫了磬兒到跟前,吩咐磬兒道:“去和葉媽媽說,取了書房里的琴來。”磬兒答應著出去了。
不一會兒葉媽媽抱了琴來,乃是一張黑漆仲尼琴。林大跟在后頭,搬來了琴桌和琴凳,磬兒又趕著鋪上了墊子。蘇蓮從案上移了一只小香爐來,在里面焚上一小錠沉香。旁邊屋里正打著牌、搖著骰子玩的仆從們因聽說史夫人要彈琴,也都放下牌和骰盅,趕過來聽。
史夫人見推辭不過,只好款款走到琴邊坐下,先笑道:“許久沒碰這琴了,必定彈得不好,還請見諒,只當過年為大家增個興致罷。”
乃將雙手放上,手指一拂,清韻隨出,原來彈的是《水仙操》。那琴大概因太久不彈,有種澀滯之感,音聲珠似的從琴里濺出,一顆顆滾落開去,很快又連成一片,成了幽咽之音。
史夫人唱道:“繄洞渭兮流澌濩,舟楫逝兮仙不還。移情愫兮蓬萊山,欽傷宮兮仙不還。”她因不再青春,聲音不似從前,有了一種蒼老的“嘶”聲,卻似更能表達那種無常流逝,無處再尋之感。
滿屋里人都安靜的聽著,在這大節下的氣氛中,各人都覺得那琴音滑過心上浸出一片清泠泠的寂寞。
史夫人琴聲暫歇,眾人卻仍沉在琴音中,回不過神,一時間都沉默了。
這時門外卻忽的響起了一陣鞭炮聲,把大家驚醒過來。
林大清清嗓子道:“這么快子時就到了,打爆竹了。我去取了來。”
于是大家伙兒一起擁到門外去看打爆竹。林大雙手撐著一支竹竿兒,竹竿另一頭挑著一長串火紅的爆竹,聽松右手拿著一根香,彎著腰,縮頭縮腦的去點它。蘇蓮及時伸手捂住了旁邊史夫人的耳朵,對著她耳邊輕聲道:“這聲震撼,娘的病可是要好了。”
“噼哩啪啦”的一陣火光之后,林大關門,各人自回房。
蘇蓮先送史夫人回房去。從史夫人房里出來時,卻被人一把拽住了衣裳,蘇蓮回頭看,原來是史玉。
史玉笑擺手,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讓蘇蓮別說話,拉著她一徑兒到院子里去,只見蘇硯、蘇碭兩個等在那里。
蘇蓮道:“你們又神神秘秘的做什么?”
史玉拉著她笑央道:“姐姐,別那么早睡,我們出去逛逛去吧。”
蘇蓮笑道:“子時都過了還出門哪,定是你出的鬼主意。”但她畢竟也是少年心性,略說了幾句,也便答應了。
四人來到門房里央求林大開門。林大正洗了腳要上床去,聽到他們輕聲呼叫,趿了鞋子走出來,一見是這四個人,連忙迎進來,還道是什么事。聽了他們幾個的請求,勸道:“公子小姐們省省事吧,這么晚了,又是大冷的天,街上什么也沒有,可去逛什么呢?不如明日請早再逛去可不好。”四人還是央求著,林大無奈道:“我也磨不過你們,只得逛一會子就回來啊,晚了我可去回老爺去。”還是開了門。
四個人出了門,那街上早沒有了行人,四下里靜靜的,只有家家戶戶門前的燈籠那小小的紅光,和天上寂靜的月。
在清冷的月光中,空氣也像是凍住了的,倒反有一種清新的快樂。
史玉吸吸鼻子抱怨道:“蘇伯伯肚子里有五車書,題目出都出不完。不然我早就想出來逛逛了。”
蘇碭道:“一個晚上話最多的,最興奮的就是你,這會子倒抱怨起來。”
四人出了巷子,沿著河邊走,岸旁的樹的枝干在風里發出輕微的“嗚”聲,水面上波波粼粼的,泛著月的清暉。
史玉拉著蘇碭“嘰嘰喳喳”地早跑過河前面去了,蘇蓮和蘇硯兩個安安靜靜地被落在了后頭。
突然一聲巨響,兩人回頭看,只見那五彩的光焰中,河對岸一聲煙花上了天,在天幕中綻放開來,奇跡般地,那黑夜的天幕竟應聲下起了雪。
紛紛點點、飄飄茫茫,雪勢越來越大,竟瞬間把這小小的一方天地包裹起來。將這河這橋這街這城隔絕成了一個極大的又極小的世界,仿佛遺世而獨立著。
四人趕回家時,頭臉衣裳都濕了。林大數落道:“答應了要早回來的,下了雪了還在外面呆這么久,仔細要著涼了。”說著拿了干毛巾給各人擦,又捧了姜湯來,又道:“就知道你們要淋濕的,還好我趕著煮了生姜。趕緊喝了,回去睡。”
四人耳朵里挨著教訓,手里頭捧著熱湯,臉上卻還都一臉木木的茫茫然。史玉飄忽地道:“林伯伯你有沒有看到,那雪有多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