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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姑愣了一下,將藥放在蘇赤華身前,細聲回答:“國事沒有,倒是夫人擔心公子的藥不夠用,又寄來三包,可見夫人對公子的關心。夫人還說,公子一人在外需小心謹慎,現下晉國與址玉國相安無事,都是公子為質的功勞,公子在莫亞那好好住著,日后回了宮,也在君上面前顯個眼?!?
兩國相安無事?好好在莫亞那待著?
平靜下來的血液再次沸騰,蘇赤華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最后仰頭大笑,一把端過案上的藥一口喝下,最后以手扶額,斜眼瞥向莫姑,笑道:“替我回信母親,赤華感謝她的關心,定會好好留在莫亞那,讓她莫要擔心?!?
莫姑取過碗,略施一禮退了出去。
酒入愁腸愁更愁,此藥非酒,卻讓蘇赤華生出無限愁意。屋外電閃雷鳴,雨打芭蕉,君問歸期未有期,未有期……
下人準備好香湯后盡數退了出去,這是莫姑定下的規矩,公子沐浴時,除她之外不許任何人在場,今夜特別,連莫姑也不來了。
蘇赤華站在銅鏡前,取下頭上束簪,一頭烏黑油亮的秀發瀑布般傾瀉而下,白日里英氣的眉、明朗的眼、硬朗的臉部輪廓,在如瀑秀發的襯托下竟也變得溫婉盈潤,原本凌厲銳利的眼神也變得戚戚哀愁。
走到浴桶旁,他一層一層退下衣裳,退卻里衣,又將裹在胸上的白綾一層一層拆出。白綾拆完,他躺進浴桶,長呼一口氣,勒得緊了,呼吸都不順暢。
水汽氤氳,朦朧中仿佛又看見彩云樓里的飛天舞娘,那才是女子該有的樣子啊——
算算時間,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她四歲,被帶到生母明姬身邊,還未來得及詢問母親為何要將她拋棄,她便被改了名字,換了裝束,被要求從此做個男孩。
莫姑是母親的心腹,也是她的奶娘,在莫姑的描述中,母親是一個溫和善良的悲苦人,她需要她的幫助。小小年紀的她什么都不懂,以為這樣能讓母親喜歡她,就點頭答應了。誰知剛答應沒多久,就被送去了獄法宮。
過了十年,她長大了,受召回宮,滿心歡喜去見母親,聽到的第一句話卻不是“我想吾兒”,而是“去將白綾覆上”。隱約感到不安,但她只當母親是靦腆,深宮婦人高貴雍容,她不好意思表達思念罷了。
她們準備了藥,南方百族里找來的,能讓她改變聲線,從此后只要無人扒下她的衣服,就無人得知她的真身。
四月后朝中商議派誰去址玉國做質子,母親說這是她立功掙得公父喜愛的大好機會,她深信,為了搏得父親的注意,主動請纓前往址玉國。
本以為父親會猶豫,重逢不久的孩子,舍不得讓他去遠方,卻沒想到他眼都沒眨便答應了。
出發時,她坐在車里回望城墻上的父母,以及從百族趕回來為她送行的妹妹,心中五味雜陳。妹妹長得極美,晨曦照耀之下,艷麗如七月間的流火,相比之下,他覺得自己像污泥里泥鰍。
其實一直都明白,只是不敢承認,然而今夜的暗殺將她自欺的幻想徹底撕破,她終于正視了那猜測已久的真相。
從始至終,她就是一顆棋子,一顆不知為誰為甚而犧牲的棋子。
有時候,承認真相是一件萬分痛苦的事情。
沐浴完畢,蘇赤華復將白綾勒在胸上,穿好中衣,走到銅鏡前,鏡里立即顯出一個女子的模樣來,那樣的秀美,那樣的柔弱。
她震了一下。隨后束起秀發,拿出藏在龕盒里的匕首,照著銅鏡里的位置,在右臂上拉出一條深長的口子。
鮮血頓時流了下來,她抿緊雙唇,又在左腿上劃出一條傷口。
還不夠!
她又撞向桌角,腹部立即烏青一片,抬頭看向銅鏡,鏡中人冷汗涔涔,臉色蒼白,但雙目精芒閃爍,是意志堅定之人才有的眼神。
銅鏡里的人突然冷笑起來,她深吸口氣,反手將匕首刺進背部,又忍著痛把匕首拔出藏回龕盒。做完這一切后,她終于體力不支,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