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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咒罵燕王無濟于事,設法集結援軍才是當務之急。
可趙國的兵力早已十分匱乏,除了代郡、云中郡的邊軍,目下只剩邯鄲尚有十萬精兵,這是都城的守衛之師。
“事已至此,寡人便御駕親征,率領邯鄲城的十萬大軍去援助括兄!”趙丹面紅耳赤的道。
藺相如和虞信忙出言諫阻:“大王,萬萬不可!都城不能沒有守軍!”
田單也道:“邯鄲離魏國太近,魏王記恨趙國,恐會趁虛而入,是以邯鄲須留有守軍,防人不仁。”
趙丹吼道:“顧不得了!寡人要救括兄啊!”
田單思索片時,道:“請大王頒詔,征募新兵。”
藺相如道:“我國已有數十萬壯丁身在戰場,加上秋收在邇,人民將忙于農事,我們能征募到的新兵恐怕不多,而且新兵戰力弱,打不了硬仗。”
田單苦嘆道:“除此之外,我等別無良策。大王且先頒下詔令,待征得新兵,再作調度。”
趙丹立時提筆,飛快書寫詔令。剛一寫完,登覺精疲力竭,眼前一黑,昏倒在御案上。
*
長平鎮的趙軍已被包圍了四十余天,軍中無寸草可食。
朱呈和季攸向趙括請纓:“大哥,我們再去突圍!”
趙括搖一搖頭,說道:“我軍目今體力不支,戰力大不如從前,出擊無異于送死。”
季攸道:“大哥,長平鎮已經一點食物也不剩了,援軍又沒個影兒,我們守在這里也僅是等死而已!我們是軍人,與其窩囊的餓死,還不如與敵賊血拼而死!”
趙括注視著沙盤,雙眉深攏,牙齒咬住下唇。
于他而言,自己的生命該怎樣終結,已然無關緊要。他甚至愿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去,只求能挽回戰局、挽救數十萬將士、防止國家蒙受重大損失。
可強敵顯然不會讓他趁愿。
因此,他的心情比死更痛苦。
而他偏偏又不能一死換得解脫。
他必須活著,冷靜的活著。
唯有冷靜的活著,他才可肩負起他作為主帥的職責,即使這份職責已超出了他的承當之力。
“我們再堅持幾日。”趙括向朱呈和季攸道,“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冒險出擊。”
朱呈、季攸垂手長嘆。
趙括望著兩位義弟憔悴沮索的臉孔,心中深感憐惜與歉仄,溫顏道:“不早了,你倆先回去休息吧。”
季攸微微一笑,故作開朗的道:“我和三哥還沒犯困呢,我們倒想陪著大哥多說會兒話。”
趙括也笑了,道:“好,我們兄弟多說會兒話……”言語時不禁憶及賈亶,頭一低,幾欲落淚。
朱呈和季攸亦是眼圈發紅。朱呈咳嗽一聲,道:“大哥,帳里太悶了,我們去外頭一邊吹風一邊說話,可好?”
趙括成日在大帳里苦思籌策,始終無果,不免憂憤抑郁,也是需要適當排遣,遂應允朱呈的提議。三位結義兄弟肩并肩走出大帳。
入夜后的長平鎮,看起來恍惚不如白天荒寒。白天陽光照耀,長平鎮寸草不生的景況暴露無遺,此時夜色漆黑濃重,卻是把種種凄涼蕭瑟之狀遮掩了大半。
趙軍大部分將士都已就寢,他們雖饑餓難耐,卻也疲倦難耐,營地里四處可聞連綿的鼾聲。
趙括淚凝于眶,心底悲泣:“將士們舍生忘死的隨我戰斗,全是為了報效祖國、光耀家族,我本該帶領大家奏凱而還,可現在我卻使大家深陷絕境……”
朱呈、季攸不忍趙括過度憂慮戰局,便故意說些平昔的喜樂之事,盼能疏解趙括的愁緒。
但趙括又由此想到國君趙丹,想到平原君、平陽君等同僚,想到已故的父親趙奢和家中親人,想到往日與三位義弟鮮衣怒馬的馳騁在邯鄲城的大道上……深重的愧疚和悲傷益發充塞了他的心田腦海,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吞噬。
他仰起面龐望著天空,不讓眼淚奪眶。
時值戌月初一,夜幕不見月色。
然繁星布滿玄穹,璀璨絢麗、溫柔可愛,恰似婷婷烏眸中靈動的光彩。
“師父……”趙括心弦抖顫,淚水終究溢出眼角。
三人在營地隨意踱步,突然瞥到遠處人影幢幢,像是一些士卒躡手躡腳的鉆出各自的營帳,湊在一塊兒,鬼鬼祟祟往前小跑,不知要去哪里。
“混蛋!他們是要當逃兵嗎!”朱呈火冒三丈。
趙括道:“我相信我軍將士的品行,大家誰也不會出逃。我們且跟過去瞧瞧究竟。”
于是三人不作聲,遠遠的跟著那些士卒。
士卒們一路跑至營地邊緣,躲到一座小坡下。三人快步追近。
只見坡下已聚集了十余個士卒,胡亂的席地而坐,有的俯首啃著什么,有的在用短劍切割著什么。新到的士卒迫不及待的撲上前,紛紛抽出短劍。
趙括、朱呈、季攸定睛看清坡下情狀,三位素日英勇的八尺男兒一霎皆是驚出一身冷汗,旋即胃部收縮、欲要嘔吐。
原來那些士卒正在啃著、切割著的,乃是另一個趙卒的軀體!他們居然在吃自己同袍戰友的血肉!
“你們干什么!殺自己的同袍來吃,你們還是人嗎!”朱呈厲聲嘶吼,圓睜的怒目簡直要噴出烈火。
士卒們餓得迷糊,先前未察覺三位將軍來此,這時盡皆嚇得魂飛天外,齊齊放下兵刃和“食物”,跪地磕頭道:“馬服君饒命!朱將軍、季將軍饒命!這位兄弟受了重傷,軍中無藥醫治他,再加上連日挨餓,他本就奄奄一息、活不到明晨了!小的們又實在是快要餓死了,不得已才狠下心腸,做出這等獸行!”
季攸叱道:“便是餓死,也絕不能殺食同袍!我軍軍法,嚴禁同袍相殘,你們渾然不記得了嗎?即使不依軍法,你們也該知人倫、懂情義,你們怎忍心這樣對待與自己朝夕相處、同甘共苦的戰友!”
士卒們嗚嗚咽咽的哭泣,許久,一人悲聲道:“小的們不想餓死!小的們只是不想餓死啊!”
朱呈勃然道:“好!你們不想餓死,那就由我送你們下黃泉!我要殺了你們,以正軍法!”說著拔出腰間佩劍。
趙括伸手按住朱呈臂膊,道:“罷了,莫殺他們。”
朱呈一怔,道:“大哥,他們觸犯軍法、毀棄倫常、罪惡滔天,焉能饒恕啊!”
趙括深吸一氣,迫使急促的呼吸稍稍緩和,道:“絕境求生,原是人之本能。”又對那些士卒道:“把同袍的尸身埋葬了,今后再不可犯此惡行。”
士卒們哭著磕頭謝恩。
朱呈沖趙括嚷道:“大哥!此事必須嚴辦!否則邪風蔓延,我軍必將自毀!”
趙括面色灰黯,道:“他們今晚犯事,正好被我們瞧見,可我們沒瞧見的又有多少呢?若全軍徹查、一一嚴辦,將會牽連多少人?難道我軍真要自相殘殺嗎?眼下權且警告各級軍官,嚴格監管士卒,杜絕違紀之舉,穩住軍心。”
朱呈服從趙括,慢慢收了佩劍,但左腳仍忍不住在地上一跺。
趙括看了看兩位瘦削的義弟,又看了看跪著的骨瘦如柴的士卒,眼中數點晶光朦朧微爍,道:“你們皆是忠勇義烈之士,是我害了你們。”
朱呈和季攸連忙道:“這不是大哥的錯!是秦賊可惡可恨!”
士卒們也附和:“秦賊可惡可恨!”
趙括慢慢握緊了拳頭,凜然道:“明天起,我軍繼續突圍。阿呈,阿攸,你們跟我去部署。”
朱呈、季攸瞠目一愣,他倆雖提議過再度突圍,但趙括真下達了這一指令,他倆又絲毫高興不起來,低頭應道:“謹諾。”
趙括轉身,疾步走向大帳。
一陣蒼涼的夜風迎面吹來,他雙眼一酸,淚水簌簌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