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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婷婷洗漱畢,文雅的端坐在銅鏡前。
白起坐在婷婷身后,雙手輕輕梳理她柔亮的長發,一面小聲吟唱:“飄飄紅紅,佼佼婷婷。朝陽初升,銅鏡明明,玉容香鬢……”
婷婷聆聽著親昵溫存的歌聲,淡淡的細眉卻微微顰蹙,靈動的烏眸蘊蓄清愁。
白起唱完一段,含笑道:“婷婷不用太心急,我估計我們這幾天就能去攻打長平鎮了。等探馬回報軍情,我判斷一番,便可作部署了。”
婷婷左手按揉額角,說道:“我曉得日子近了,所以越發焦慮。趙軍在長平鎮有二十多萬士卒,我們去圍攻,必然又是一場大戰。大戰的變數甚多,縱使我武藝高強,也沒法全然掌控,沒法事事從容應變。”
白起道:“我會幫助婷婷,我們盡力而為。”
婷婷垂眸道:“恩,我也會幫助老白。”
白起為婷婷梳好發髻,在那發髻上簪了一根竹節形的白玉簪。
青絲白玉相映襯,煞是美觀。
白起雙臂擁抱住婷婷,深情款款的央告:“婷婷,這次你千萬莫撇下我。你做任何事,都得讓我守在你身邊。”
婷婷雪腮浮紅,乖巧的應承道:“我謹記。”
到了晌午,有探馬馳回秦營報訊。其時白起夫婦、秦王嬴稷、相國張祿俱在大帳中,探馬跪地稟告:“大王,武安君,趙軍又出戰了!”
嬴稷和張祿詫異的看向白起,嬴稷問道:“白卿家,這是怎么回事?趙軍已在長平鎮固守了二十余日,現怎突然又出戰了?莫非他們新得了糧秣?”
白起抱拳一揖,道:“大王,趙軍被我軍圍困,絕無可能獲得糧草補給。他們此際出戰,應是饑餓已極、窘迫不堪,故而冒死一搏。”
嬴稷頷首:“白卿家言之有理。”
婷婷心跳急促,雙眼瞟一瞟白起,旋即又將目光收回,丹唇微顫,欲言而止。
白起輕握婷婷皓腕,問那探馬:“趙軍朝哪里攻襲?主帥趙括可在陣中?”
探馬回答:“小人遠遠望見趙軍是分兵行軍的,其中一路兵隊正是朝著黃土關這邊來,但小人未看到帥旗。”
白起道:“再去察看。”
探馬應諾,起身退出大帳。
嬴稷長眉略攏,道:“白卿家,我軍原已預備圍攻長平鎮,現在趙軍卻先行分兵突圍,這會不會擾亂我軍的部署?”
白起平靜的答道:“大王放心,我軍將士能征慣戰,且占據地利、兵馬武器充裕,足以對付窮蹙力衰的趙軍。”
嬴稷軒然:“善!”
婷婷面龐垂下,烏眸淚光盈盈。
白起溫和的寬解她道:“婷婷勿慌,我們先把敵情打探清楚。若趙括來了黃土嶺,我們就去擒了他。”
嬴稷臉上笑意頓散,也關切的說道:“是啊,小仙女,趙括這會兒送上門來倒也正好,省得你再去長平鎮拿人了。”
婷婷牙齒咬著嘴唇,沉默的點一點頭。
白起遂令張唐去黃土關指揮秦軍應戰。
一個多月前,秦軍曾和趙軍在黃土關血戰,當時秦軍需要牽制趙軍主力、以便偏師奇襲遠方的百里石長城,因此白起故意讓秦軍與趙軍在黃土梁谷道內短兵纏斗了兩日。后來趙軍撤至長平鎮,秦軍又順利奪取百里石長城、包圍了趙軍,大計已成,秦軍不必復與趙軍膠葛,白起就在黃土關及周邊陣地布下眾多弩手和弩騎,以弩陣箭雨克剪來犯的趙軍。但趙軍撤退之后并未再度攻打黃土關,直至今時。
過了良久,探馬又來回報:“攻襲黃土關的趙軍約三萬,陣中確無帥旗。”
婷婷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感失落,又有少許慶幸。趙軍雖被多路秦軍分割包圍,但黃土關的秦軍無疑是戰力最強的,趙括若再來黃土關,畢竟危險太大。
果然三萬趙軍在黃土關陣地吃盡了苦頭。眾士卒尚未沖至黃土梁谷道口,便被秦軍弩陣射殺近萬,余人欲退,秦軍出動輕騎隊和輕車隊追擊,趙軍無馬、且過度饑餓,無論逃跑還是反抗均力有未逮,又陣亡了幾千士卒,最后約一萬五千人撤回長平鎮。
這天夜晚,王龁、蹇百里著人送來戰報,稱長平鎮東南面和韓王山一帶也遇趙軍攻襲,秦軍已驅退趙軍。到次日午間,東面的百里石長城亦有信使飛馬而來,報:“趙括率軍侵攻長平關,我軍卻之。”
秦王嬴稷拊掌大笑:“我大秦將士個個不辱使命!趙賊忒也不自量力!”
婷婷暗嘆:“阿括若非身處絕境,又豈會這般不自量力呢……”淚眼朦朧,心底呼喊道:“阿括,你莫再出戰啦,只在長平鎮等著我啊!”
然而一連五日,趙軍每日都這樣兵分四路突圍,各路兵力一次比一次增多。尤其是往黃土關來的趙軍,第五次強攻時足有五萬甲士,由裨將朱呈督率。
趙括派重兵攻打黃土關,原是盼能牽引王龁、王陵的軍隊轉移回援,給長平鎮東南的那路趙軍以突破重圍的機會。但王龁與王陵嚴守白起的軍令,只帶領兵士按部就班的在各自守御的高地隘口應敵,始終沒中趙括的計。
趙括令一路士卒翻越韓王山,也是想牽引百里石長城的秦軍,然司馬梗、司馬靳、蹇百里亦未中計。
每位秦將皆信奉白起的部署,且信任同僚戰友的才力,故能有條不紊的封阻趙軍,廣大的包圍圈牢固不破。
趙軍五度突圍悉敗,退下的兵卒回到長平鎮,傷員無藥可醫,傷重垂危者只能哀號等死,同伴們耳聞目睹,束手無策,泣不成聲。
朱呈也受了重傷,腹部中箭,后背又為秦卒的長矛刺中。他由親兵駝回營地,軍醫先拔出箭矢,然后用殘布給他裹傷,但他已失血過多,身體極為虛弱。
趙括修煉過內功,略懂內功救人的方法,便將右掌抵在朱呈胸口,把自己的內力傳入朱呈身體里,期望能以此挽救朱呈。可是不管趙括傳送多少內力,朱呈猶然身子冰涼、臉色灰敗,無半分好轉之象。
“大哥,不必為我虛耗力氣了,我知道我不行了……”朱呈氣若游絲的道。
趙括大聲道:“休說傻話!我能救你的!”
季攸跪在朱呈旁邊,涕泣沾襟,道:“三哥,你一定要撐住!”
朱呈皺著眉頭,目光透出苦楚,又飽含無限的依戀,道:“大哥,四弟,對不起,我有負使命……我和二哥一樣,都不能再陪著你們共戰敵賊了……”
趙括驀然眼淚撲簌,道:“是我連累了你和阿亶!是我對不住你們,對不住大家!我不配做你們的大哥!”
朱呈搖首,兩腮肌肉用力展現笑意,道:“大哥勿要自咎……我和二哥是明理的,我們誰也沒怨大哥……我們只是遺憾,我們兄弟四人沒能一起驅除秦賊、奏凱還朝……”
趙括咽下淚水,鼓舞朱呈道:“阿呈,待你的傷痊愈了,我們再一塊兒上陣殺敵!此刻你先安心療傷!”
朱呈緩抬雙臂,一只手按在趙括的手背上,另一只手伸向季攸。季攸忙接住他的手、牢牢握緊。
“大哥,四弟……來世,我仍要與你們做兄弟……”朱呈含淚笑道,“我也替二哥把話說了,我們四個,來世依舊做兄弟,可好?……”
趙括高聲道:“生生世世,我們四人永遠是肝膽相照的好兄弟!”
季攸已悲慟得說不出話來,只用勁點頭。
朱呈眉峰舒展,眼珠一動不動的望了趙括一會兒,又望向季攸,卒然腦袋一沉,就此瞑目氣絕。
“三哥!三哥!”季攸嘶聲哭喊,俯身抱住朱呈的尸體。
趙括僵坐在地上,雙目空洞,神情委頓,久久不語。
夜幕降臨,趙括和季攸埋葬了朱呈。
朱呈的墳冢旁另有一個大土坑,趙卒把死去的同袍排在坑中。
幾個軍吏走到趙括跟前,猶猶豫豫、囁囁嚅嚅的征詢:“馬服君,屬下們……把死去弟兄的尸身埋了嗎?”
季攸覺著這問題問得莫名其妙,道:“是啊,否則該怎樣?”
軍吏們頭臉耷拉,眼睛閃著異光偷瞟趙括。他們顯然有其他想法,只是不敢說出來。
趙括心明眼亮,立即猜到他們是在考慮“食物”之事,腦中胸中直有股股熱氣在劇烈的膨脹激蕩,仿佛要把他的軀體炸開!
他固然十分憤怒,卻又深感自己全無資格責備下屬不仁不義。“我軍的種種禍事,皆是我用兵不慎所致!”他認定自己是罪魁禍首,偏又無能贖罪,當真是痛苦欲狂!
他吸了口長氣,使情緒平穩,面色嚴峻的對軍吏們道:“速將烈士遺體掩埋,今晚我軍要趁夜突圍,休因別事耽擱軍務。”
軍吏們歷來遵奉趙括之令,當下也不多話,應諾退去。
季攸有些氣餒,對趙括道:“大哥,我們突圍五次皆敗,還要繼續么?”
趙括仰首一望漫天繁星,雙目微濕,沉聲道:“還要繼續。阿攸,你在此稍候,我去換身衣服。”
季攸應道:“諾。”
趙括遂回入大帳,隔不多時,昂首健步走出。他身上仍披著原先的銀甲,但銀甲下的衣袍已換成了一襲絳紅底色、點綴靛藍螭紋的錦袍。
趙括拉著季攸之手,端然道:“阿攸,今晚我軍照舊兵分四路作戰,我率軍去攻黃土關,你帶人往東南方突圍。”
季攸大是驚慌,道:“不行的大哥,黃土關太危險了!”他立刻就想到了墳冢中尸骨未寒的朱呈。
趙括長眉稍豎,表情冷靜而莊嚴,道:“阿攸,我會盡力攻打黃土關,引王龁、王陵的人馬轉移。你記住,你若突破了秦軍重圍,就先在丹水東尋找鄭兄,鄭兄那兒應有糧草。”
其實趙軍在斷糧之初已嘗試過從這個方向突圍,但秦軍嚴防巧守,趙軍無隙可乘。這五天的連續攻襲,趙軍亦是屢戰屢敗,今夜季攸再去交鋒,戰況又會出現轉機?
然趙括此時只能令趙軍堅持戰斗。
趙軍孤立無援、糧食久竭,唯有鋌而走險的與敵人血拼、力爭絕處逢生的奇跡,方可緩解趙軍內部的重大危機、避免更慘烈的災禍。
“大哥,你若執意要去黃土關,我和你一道去!”季攸淚流滿面的道,“我們兄弟四人,如今只剩大哥和我了,我倆別再分開了!”
趙括微微一笑,道:“我們是軍中將官,無論分散還是聚會,最要緊的是各盡其職、互相策應,那才不辜負我們的情誼和道義。”
季攸顫聲道:“大哥,道理我也懂的,可我想和大哥一塊兒!”
趙括雙目凝視季攸,語重心長的道:“阿攸,我們必須分開。因為萬一,萬一我們兩人有一人不幸,另一人還得主持大局。我和諸位都尉也會交代好事務,但他們的統轄能力到底不及你我,是故你我之中,須至少有一人活下來。阿攸,我們要為全軍將士設想!”
季攸聽了趙括這番話,也知眼下萬事當以軍隊利益為上,無奈的點了點頭。他內心不勝苦楚,因而眼淚涌流不絕。
半個時辰逾過,突圍的趙軍分編整隊完畢。
趙括走上一處矮坡,領著眾將士朝東方叩拜,隨后站起身,挺立如松,右手高舉鸞鳳雙刃矛,昂然道:“庶以鐵血,生死報國!”
全軍齊聲相和:“庶以鐵血,生死報國!”聲響如山呼海嘯,回蕩天地之間,乘著獵獵西來秋風,傳向遠方故土。
秦營,白起集結六萬甲士,準備次晨兵出黃土關,攜同王龁的軍團合攻長平鎮。
白起有此決策,一來是算定五番突圍失敗后的趙軍必已是強弩之末,二來也是照顧婷婷焦灼的心緒。
子時,白起夫婦相擁而臥,白起輕拍婷婷的嬌軀,道:“婷婷,你這幾天都沒睡好,今晚可得安穩的睡一覺。明天我們要去長平鎮,你須養足精神。”
婷婷一雙明眸卻睜得璨璨亮亮的,道:“我還是睡不著,沒法子。不過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內功深湛,少睡幾天覺并不妨事。倒是你,你沒練過內功,不宜失眠。”說著雙臂環住白起頸項,柔聲道:“你只管安心睡吧,我不會趁你酣眠偷偷離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