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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軍歇息一晚,等天一亮,又向黃土關進發。
這一次攻關,趙括不僅以重兵沖擊黃土梁谷道,同時還調了四支萬人隊攻打黃土梁兩邊山上的壁壘,旨在迫使秦軍分兵作戰、無法集中力量守御關樓。
趙軍如此部署,大有漫山遍野壓境之狀,攻勢強勁,明顯勝于前日。
然秦軍毫無懼態,王龁站在關樓上淡定督戰,各級軍官遵循命令,指揮下屬士卒奮力抗敵,不容趙軍進取。
不知不覺,雙方已從辰時殺到了午時,黃土嶺東側山麓及黃土梁谷道上尸骸枕藉、血流成渠,而趙軍既未突破黃土梁谷道,也沒攻上秦長壘。
趙括牙齒咬著嘴唇,右手握緊鸞鳳雙刃矛堅韌的鐵桿。
“秦賊怎的又這么能打了!”賈亶罵罵咧咧的道,“自從他們在我軍手里吃過敗仗,不就沒多少斗志了么!王龁那膽小鬼,難道猝然又想和我軍血戰到底了!”
朱呈道:“秦賊在丹水西原有二十來萬兵馬,數量不少,現在又有地利可倚,自然就多了些底氣,也是該堅守得久些。”
趙括聽著義弟們的言論,皺眉思忖道:“秦賊守黃土關守得這般奮勇竭力,確實出乎我的預料。若今日一戰再無成果,我務須另作謀劃。”
此時在秦營,婷婷被喧天的鼓聲吵得難受。
她曾試著捂住耳朵、并用內力定神,盼能免受鼓聲所擾。可那些鼙鼓卻仿佛存在于她的腦海心田之中,無論她如何設法摒絕,隆隆之聲始終喧鬧不泯,令她頭昏腦脹、胸悶心痛。
然而她又不愿教白起擔憂,因此盡力克制著情緒,不讓自己臉上露出焦慮之色。
但白起豈會不了解她的心思?
白起攥緊她一手,雙眼脈脈望著她,透亮的目光中充滿了憐愛與感激。
突然,兩個影子一前一后迅疾鉆進營帳,飛到白起夫婦面前,撲棱撲棱的扇動翅膀,一個滑稽的聲音尖叫道:“小仙女!武安君!我們回來啦!”
婷婷略微抬頭,朝著大鳳和大鸮淡淡一笑。
大鸮飛得低一些,雙爪把一片寫了字的竹簡交給白起。白起拿著竹簡一看,道:“司馬梗已在奇襲趙軍大營。”
那晚司馬梗率兩千五百輕騎出行時,婷婷特意指使大鸮和大鳳跟著一同去了,為的就是讓兩只靈禽飛速傳回戰報。
白起握著婷婷雙手,鄭重的道:“多謝婷婷。”
婷婷不言語,含笑點了點頭。
白起走到沙盤前,將帳外的司馬靳及一員信使喊進來,先對司馬靳道:“趙軍猛攻黃土關,精兵銳卒皆聚于軍陣前部,后方的輜重隊守備必弱。你領五千輕騎,從秦長壘北端下山,放火奇襲趙軍輜重隊。切記不可戀戰,奇襲完畢了便去丹水東,那里趙軍人馬少。你帶上地圖,見機行事。”
當年秦軍在閼與、幾邑戰敗,司馬靳受免職削爵之罰,自后再未單獨帶過兵,內心常感悵惋,現下白起命他帶五千輕騎奇襲,兵馬雖不多,卻也是給了他一個大展才干、立功雪恥的機會,他頓時容光煥發、全身勇氣翻騰,慷慨抱拳道:“屬下遵命!”
白起又提筆寫下一道指令,交給信使,命信使趕赴太行陘通知王陵出兵。
司馬靳和信使一齊向白起深施一禮,轉身退出營帳。
白起回到婷婷身畔,溫然道:“我軍要反擊了,我們可以去關樓上了。”
婷婷嬌軀一震,抬頭望著白起,斯須,一只小手舉起,在白起鬢邊輕輕一捋,柔如春風拂水。
原來白起鬢邊有一小撮發絲微翹,婷婷看到了,遂幫他捋整齊。
白起端目注視婷婷,但見婷婷靈動的烏眸內浮著一層愁霧,顯是在擔憂趙括,而愁霧之下,又有點點星輝璀璨閃爍,綺麗無倫。
這樣的“星輝”,白起極為熟悉,極為迷戀。
這樣的“星輝”,正是婷婷對白起的深情摯愛!
白起心中甜蜜無限,大手輕撫婷婷的雪頰,笑道:“婷婷,待在我身邊。”
婷婷頷首:“恩。”
未時,黃土關的攻拒惡斗仍在繼續,雙方均越戰越勇、越戰越狠,廝殺殊是慘烈。
白起夫婦身披鎧甲、手持兵刃,形影不離的登上關樓。
關樓上的秦軍見到“戰神”武安君親自來督師,無不振奮。王龁抱拳作揖,臉上笑容洋溢,朗聲道:“起哥,嫂子,你倆終于來啦!”
白起冷峻不語,雙眼觀察戰場景況。
婷婷也朝前方瞭望,視線所經之處,交戰著的雙方將士蜂聚蟻集,戈矛劍戟密密匝匝,空中飛矢如蝗,地面尸積如山。她輕聲長嘆口氣,心底洵為傷亡的秦軍戰士而哀,亦為殘酷的戰事而悲。
她的目光遙遙向前延伸,直至黃土梁谷道外,投注于趙軍大陣。
由于關樓和趙軍大陣相距甚遠,婷婷當然沒法看清趙軍大陣中每個將士的臉容,不過趙括的銀色鎧甲十分閃耀,在兵群中格外突出,他人又在坡地的高處,身后上方飄揚著一面色彩奪目的帥旗,所以婷婷還是很快找準了他的位置。
“阿括!”婷婷雙眸盯著趙括,丹唇半啟,差點喊出聲。
白起伸手輕按在婷婷肩頭,一邊吩咐王龁:“更換帥旗。”
王龁笑著抱拳道:“謹諾!”便跑到旗桿旁執事。
于是那面繡著“王”字的帥旗自旗桿頂端徐徐降下。
數里外趙軍大陣中的將士們皆清清楚楚的瞧見了這一情形,有人困惑,有人驚喜。賈亶、朱呈、季攸便是面露喜色的,笑道:“喲!王龁那廝降帥旗了!他這是打算撤軍呢?還是向我們投降呢?”
趙括內心雖盼望盡快獲勝,但他并不敢輕易斷定王龁此舉是秦軍將敗之象。
賈亶、朱呈、季攸三人“呵呵呵”的笑了一會兒,驀然之間,笑聲倏止,三張臉一霎都跟遭到霜擊冰凍似的死死的僵硬了住。
黃土關關樓上赫然升起另一面漆黑寬廣的帥旗,旗上清晰刺目的繡著一個字:白!
這一剎那,天地色變。煌煌日陽,瞬時被厚云遮蔽,晴朗明亮的寰宇,頃刻昏暗陰沉!
黃土嶺的趙軍,不管是正在浴血鏖戰的,或是留在大陣中待命的,此際俱是心慌膽顫。他們直感到有一股森寒恐怖的殺氣鋪天卷地而來,化作無數只巨大的魔爪,兇戾的推著他們的后背,把他們推向刀山、推下火海、推入黑暗無盡的死亡深淵!
而秦軍卻是士氣大振,百面鼙鼓擂得震天響,眾將官兵卒齊聲高呼:“殺!殺!殺!”谷道內的秦卒兵陣瘋狂前突,一下子就把趙卒兵陣逼退了近百丈。
趙括目睹此況,忙凝定心神,大聲道:“大家勿慌!保持攻勢!”隨即命賈亶去指揮前鋒隊作戰,并加派了一萬精兵增援。
趙軍將士聽到趙括發號施令,又見他昂然立馬于坡上、英風颯颯、毫無倉皇之態,軍心稍安。
趙括騁目遠眺關樓,實不能辨明樓上的人員,尋思道:“許是王龁虛張聲勢,妄圖以武安君之威名恫嚇我軍。”雖這么想,卻仍不自禁的忐忑局促,額角掌心冒出冷汗。
忽然,關樓上的秦軍又有異動。數十名秦卒各持一桿旗幟,在關樓邊緣列成一排,旗桿倒置,旗面向樓下倒懸。獵獵風吹,紅藍兩色凌亂飄搖,襯著土黃樓墻,極是鮮明醒目!
“是晉陽的軍旗!”趙軍大陣中的軍官們驚噫道,“這是怎么回事?”
晉陽偏師雖也是趙國軍隊,但原屬地方軍,是以軍旗外觀與朝廷王師的略有不同,趙軍兵卒未必能分辨,軍官們卻幾乎都可一眼認出。
朱呈、季攸面面相覷,隨后一齊望向趙括。
趙括一言不發,右手牢牢握住雙刃長矛,手指關節“咯咯”作響。
白起站在關樓上,拿起穿穹弓,將一桿晉陽軍旗當作箭矢、射了出去。
穿穹弓是天下神弓,力量極大,因此旗幟離弦,飛勢急勁,一直飛到了趙軍攻關部隊的陣尾才墜下,擊中一名趙卒的頭頂,那趙卒當場斃命。周圍趙卒驚駭之余,發現旗幟上除了碩大的“趙”字外還有其他題字,便請賈亶過來看。
賈亶早已面如死灰,見到旗幟上的題字后更是倒吸一口冷氣。他拾起旗幟,交給身旁一名傳令兵,吩咐了幾句話,傳令兵狂奔回大陣。
趙括自傳令兵手中接過旗幟,抖開一看,一顆心如墮冰窟。
那旗幟一邊寫著四個字:“偏師已破。”
“武安君真的來了嗎?”趙括皺縮著雙眉,自言自語,“此刻與我對戰的敵軍主帥,真的是武安君?”
“真……真的是武安君!”傳令兵低頭說道,嗓音發抖,似在抽噎,“小的在前頭……看到了,雖然小的不認識武安君,但……但瞧他那模樣,應是錯不了的。而且他……他身邊有個女子,賈將軍認出來了,說是武安君夫人……”
“師父!”趙括仰首盯著關樓,嘴唇半啟,差點喊出聲。
但這份激動之情轉瞬即逝,他心里很快就被一種難以描敘的恐慌占滿。
朱呈和季攸焦急的道:“秦賊的主帥怎就換成武安君白起了!我們的偏師不會真的被他擊破了吧!”
趙括呼吸急促,腦中思緒瞬間轉了千百回,惶懼得說不出話來。
偏師被擊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真正令他害怕到近乎窒息的,是整場戰役的部署!
他制定的渡丹水攻戰的部署,是完全建立在敵軍主帥為王龁這一基礎之上的,但現在敵軍的主帥卻是白起!此般變化,不僅是眼前對手變得強大、敵軍壁壘難以攻克這么簡單,更嚴重的危機是,自戰役開端,趙軍或許便已在一步一步的邁向一個陷阱,一個由天下第一名將白起設計的、足以令趙軍有來無回的陷阱!
趙軍目下離陷阱是近是遠?是否已在陷阱之內?是否還有逃脫的余地?
趙括咬著牙,英俊的臉孔脹得發紫。
這時,大陣后方又遽然騷亂起來,趙括回頭一看,只見輜重部隊的所在地火頭處處、濃煙滾滾。
“敵襲啊!”大陣中的將士愈慌。
趙括命季攸帶兩萬甲士趕去輜重隊施援,自己與朱呈仍暫留原地安穩軍心。
隔不多時,北面有一名斥候策馬奔來,到了趙括跟前,翻身下馬,稟報道:“秦軍奇襲!”
朱呈斥道:“你怎么才來通報!遲啦!”
斥候道:“小人甫見秦賊下山,便立即趕來報告,但秦賊是騎兵,又趁著下坡之勢,跑速甚快,小人的速度比不過他們,還請馬服君和朱將軍恕罪!”
朱呈道:“你怎不通知右翼的軍士先去阻截秦賊!”
斥候答道:“小人通知了,但一來秦賊跑速快,二來他們本就特意繞路回避我軍主力,我軍要即時截住他們,也是很難。”
趙括喟然道:“是我的疏忽,我一心攻打黃土關,精兵盡集此地,卻未給后方的輜重隊分配重兵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