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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軍全部渡水完畢,復與王龁所率的秦軍相戰。秦軍兵少力薄,不敵,又往西退去。
這時已是深夜,趙軍雖燃起火把,趙括目力雖佳,卻到底不能像白天那般看清廣闊戰場的詳細地貌。趙括是謹慎之人,此刻既已踏足敵軍陣地,自當萬事警惕。他恐防秦軍在前方設伏,遂未再窮追猛打,只派了幾名斥候潛行過去刺探情狀,大軍留在原地。
這個地方正是長平鎮。
長平鎮本是一處毗鄰丹水的軍事據點,故四周筑有壁壘。這些壁壘雖經年失修、不夠巍峨堅固,卻也可權作防御之用。
趙括令全軍扎寨、火頭營埋鍋造飯,不多時,將士們已吃上熱騰騰的飯食。是晚,趙軍便在長平鎮歇宿。
次日辰時,斥候們回到軍中,向趙括匯報道:“啟稟馬服君,王龁與秦軍退到黃土關了。”
賈亶、朱呈、季攸笑道:“秦賊自知戰力不及我軍,這么快就退縮防御了!”
趙括道:“我且去黃土關瞧瞧。”遂與賈亶帶了一小隊輕騎出營。
丹水西岸,地形以山坡岡陵為主,空曠平坦的原野少于東岸。眾騎西行一個時辰,靠近黃土嶺。
只見晴朗陽光照耀下,橫貫兩脈山嶺、綿延百里的秦長壘,毫無隱蔽的呈現于天地之間,渾似一條傲岸的巨龍,盡情向觀者展示它雄偉磅礴的身姿。
賈亶翹首眺望秦長壘,心下甚是震撼,口中嘆道:“秦賊修筑的長壘,不輸于我們趙軍的百里石長城啊!”但他旋即想到了一件事情,繼而冷笑道:“呿,秦賊這道長壘,有一半是我們前年筑造的西壘壁!全怪廉頗老匹夫兵略拙劣,害得我軍連連敗退,我軍辛苦建造的壁壘,如今卻被秦賊占為己用,而且還是用來對付我軍,真是天大的諷刺!”
趙括內心亦是感慨良多,不過他并不像賈亶那樣怨恨廉頗。
眾騎又往前行,離黃土關更近了一些。
趙括目睹黃土梁的特殊形勢和黃土關的雄固關樓,暗嘆道:“王龁把西壘壁延長至黃土嶺,又在黃土梁設了關隘,到底是有幾分見識的。”
賈亶伸手指向關樓,問趙括道:“大哥,王龁肯定躲在關上,我們幾時來攻關?”
趙括雙眼炯炯,神態端然,道:“明天。”
賈亶豪爽的呼道:“好也!”
趙括兀自望著黃土關,嘴角微漾一絲意氣風發的笑色。
在險峻的山嶺地形中作戰,軍隊為了節省體力和方便車馬行駛,通常不會直接翻山,所以攻防交鋒大多都是發生在山口、路口這些位置,而防守的一方在山口、路口設下關隘,自然是順理成章的舉措。是故,趙括見到險要的黃土關,并不覺特異。何況黃土關地勢雖險,但相較于天下著名的那幾處雄關,實要遜色不少,因此趙括不以為懼。
趙括還思忖著,黃土關的所在地偏北,恰好遠離南方的太行陘,趙軍在此處作戰,秦軍即使分派重兵自太行陘趕來挾擊,少說也要耗費半天光景方能抵達,趙軍有充裕的時間察覺敵情、作出應對,可避免出現慌促混亂之狀。
至于攻關之戰本身,一番激烈惡斗恐怕難免,但趙括對自己麾下將士的戰力抱有充分的信心,而且晉陽城的偏師也已出動,不日將至秦營后方施襲,屆時兩支趙軍合力夾擊秦軍,戰斗必然事半功倍。
趙括心中這般謀算,便和眾騎繼續在周圍觀察地勢。
近黃昏,趙括回到長平鎮,宣布明日攻打黃土關,全軍上下無不振奮。趙括又命火頭營整治了好飯好肉,讓將士們飽餐一頓。
夜幕之下,長平鎮簇簇篝火燦爛如繁星。三十五萬趙卒分部圍坐,熱熱鬧鬧的享用美食、暢談戰局,無人不是企盼著多殺敵軍、多立戰功、破關得勝。
主帥大帳內,趙括和三位義弟也在飲食。賈亶、朱呈、季攸興致極高,三張嘴不停的嘲諷王龁、貶低秦軍。趙括卻顯得十分淡靜,只默默的用餐。
三位義弟見趙括長時不語,問道:“大哥怎不與我們一道說說笑笑、放松心情?”
趙括搖一搖頭,道:“大戰在即,我身為主帥,不能隨便放松。”
朱呈笑道:“大哥勿要緊張,區區黃土關,哪能擋得住我們三十五萬精銳趙軍呀?當年孟嘗君田文和齊將匡章率齊、趙、魏、韓、宋、中山六國聯軍伐秦,竟打進了函谷關、逼得秦王割地求和,現今我們的軍力不遜于當時的聯軍,大哥的兵略遠遠高于田文、匡章,那黃土關又遠遠不及函谷關險峻,我軍豈有不勝之理?”
函谷關是秦國最重要的關隘,山谷極深如函,道路又奇窄、僅容一車通行,洵然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世天險。田文、匡章率領六國聯軍攻破函谷關一事發生在三十多年前,彼時聯軍已在函谷關下鏖戰兩年,終于秦軍主帥用兵失誤,田文、匡章見機而行,遂創造了這樁兵事奇跡。但是在六國伐秦的二十年前,楚、趙、魏、韓、燕五國曾聯合攻打秦國,秦國孤軍力戰,最終憑借函谷關天險,大敗五國聯軍。
與函谷關得天獨厚的地形相比,黃土關確實算不上什么險關。
“此役可勝,此役必勝!我軍絕不辜負朝廷與國人所望!”趙括在心底默念,雙目中的光芒灼亮如炬、銳利如劍。
翌日拂曉,趙軍拔營,三十五萬兵馬離開長平鎮,向黃土關進發。
秦軍哨探望見接天連地、綿延十余里的趙軍大隊,立馬趕回營寨通報。王龁至白起帳中接受指示,隨即登上關樓,督率甲士應敵。
婷婷坐在屏風后,雙手抱膝,烏眸呆呆的睜著,雪白秀麗的臉龐上無一絲表情,一顆心卻劇烈急跳,好像隨時會從喉嚨躥出!
“阿括終究還是來了……終究還是來了……”她腦仁脹得難受,胳膊在衣袖中瑟瑟發抖。
她曾經懷有一線幻想:“也許阿括不會來。也許阿括發現了什么疑竇,就撤回去了。”
但她又清楚的知道,倘若趙括不領著趙軍來攻打秦長壘,那么白起的謀略就難以實現,而白起的謀略實現與否,不僅關乎白起的威名和戰役的成敗,更關乎秦軍二十八萬將士的性命前程,關乎整個秦國的利益鼎祚!
如此重大的兵事,她是沒有權力、沒有資格去干涉的。況且她心里愛著自己的丈夫,也愛著自己的祖國與軍民,她希望丈夫打勝仗,希望祖國軍民勞有所獲。
可她對趙括的愛,亦是無法完全拋卻的。
她與趙括情如至親,宛似母子。慈母,怎舍得孩兒冒險?
“戰,要贏。阿括,要救。”婷婷喃喃自語,欲伸袖拭目時,白起遞過來一杯清香的蜂蜜蘭花茶。
婷婷雙手接下杯子,垂著臉、小聲問道:“老白,我們現在還不能去關樓,對不對?”
白起輕撫婷婷的肩膀,溫然道:“恩,我們還不能去。”
婷婷抿了一小口茶,細眉緊緊的蹙著。
黃土關,戰鼓雷鳴,震天動地。
王龁一聲令下,樓門大開,一隊秦軍黑壓壓的殺將出來,在關下列陣。隊伍前三排為弩手,弩手后方為密密層層的盾矛手,盾如銅墻、矛如鐵林,氣象森然。與此同時,黃土粱谷道兩側的壁壘上也布滿了秦軍弩手、嚴陣以待。
趙括依據地形,讓趙軍大部停駐在秦軍□□射程之外的一片緩坡上下,然后分序調度將士編隊結陣。
因黃土梁谷道形勢深狹,不適合騎兵馳行,趙軍的攻關兵陣便由盾矛手和井闌隊作為先鋒,盾矛手居中結陣,井闌隊在盾矛手兩翼。云梯隊、沖車隊暫在后方待命。
“攻!”賈亶、朱呈敞聲高喊,趙軍大陣中千萬面紅藍雙色的旗幟高高飄揚,一支萬人隊離開大陣,攻入黃土梁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