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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軍信使抵達邯鄲，進宮向趙王奏稟軍情，曰：“馬服君于金門鎮(zhèn)大破秦軍，殲敵三萬，秦軍退守丹水西。”

大殿中的趙國君臣俱是欣喜若狂，趙王趙丹自王座上蹦起，眉飛色舞的歡笑道：“馬服君果真不負眾望，不負寡人信賴！”

群臣齊齊下跪叩拜，道：“恭賀大王！”

趙丹廣袖一拂，朗聲道：“眾卿家平身！我軍打了勝仗，乃國之大喜，眾卿家與寡人同沐榮耀！”說話時滿面紅光、情緒激動，乃至難以自持雍容。

他心中的理想，是要立下不世勛業(yè)、遠邁先輩。而今趙軍在長平力克秦軍，其威勢似已與趙武靈王、趙惠文王執(zhí)政時期不相上下，若趙軍能再接再厲、再戰(zhàn)再勝，他誠然很快就可如愿以償！

當一個人覺得理想已近在眼前時，往往會全身亢奮。這種亢奮十分激烈，仿佛會燃燒、會爆炸、會令人瘋狂！

趙丹此刻便是沉浸在這樣的亢奮中，腦海、胸腔之內(nèi)熱氣沖蕩，心神無論如何都沒法平靜下來。所幸他尚未瘋狂，只是忍不住揚眉咧嘴的笑而已。

那信使雙手奉上趙括的戰(zhàn)報，宦者令下去接了，呈給趙丹。

趙丹細細閱覽，連連點頭稱贊：“好，好，不愧是括兄，不僅打仗打得好，這戰(zhàn)報也寫得甚好！”閱罷，將帛書又交于宦者令，道：“給藺卿家瞧瞧。”

宦者令將戰(zhàn)報拿給藺相如，藺相如遵旨默覽。

趙丹兩手叉在腰間，笑道：“藺卿家可得瞧仔細些，回頭再跟廉頗講解講解，告訴他該怎樣當一個破敵制勝的統(tǒng)帥，又該怎樣當一個恭謹賢良的人臣！”

藺相如聽了這話，心里很不是滋味，暗暗的嘆一口氣，禮揖道：“謹諾。”

趙丹又讓宦者令將戰(zhàn)報給平原君趙勝、平陽君趙豹、上卿虞信等人傳閱，道：“馬服君在戰(zhàn)報中詢求寡人指示，寡人認為我軍應(yīng)乘勝追擊，至丹水西驅(qū)逐秦賊，眾卿家意下如何？”

虞信道：“大王，微臣愚見，我軍既已戰(zhàn)勝秦軍一回，不妨趁勢與秦王談判。如能勸服秦王止戈撤兵，雙方議和，避免再度廝殺流血，那無疑是最好的結(jié)果。”

趙丹傲然道：“眼下乃是我軍得勢，就算要議和，也該由秦王那邊先提出來，豈能又是我們趙國送上門去？倒像是我們又去向秦王求和了！”

趙勝笑著對虞信道：“虞大人，今時今日，我軍在上黨大有必勝之算，待得順利驅(qū)逐秦賊，全占上黨，趙國定將威震華夏，屆時號令諸侯反秦，諸侯必附，趙國也將成為諸侯聯(lián)盟的盟主。所以此戰(zhàn)是我們趙國揚威天下的良機，也是趙國主持合縱滅秦的契機，我們?nèi)f萬不能錯失了！”

趙丹道：“勝叔父言之有理！魏、韓、楚、燕、齊五國總不肯協(xié)助我們趙國，只怕也是不知我們的強勢，又質(zhì)疑我們反秦的決心。我們便要徹底打贏這場仗，令列國心服口服、歸附效順！”

虞信躬身一揖，神情凝重的道：“大王，與秦賊爭戰(zhàn)，始終是兇險萬分之事，還請慎思慎行！”

藺相如這時也抬頭說道：“微臣也請大王三思！”

趙丹昂首挺胸，毫無懼意，笑道：“兩位卿家需對馬服君、對趙軍抱持信心哉！”

虞信和藺相如見君上主意堅決，也就不能再多言了。

趙勝向趙丹拱手道：“大王，我們雖要與秦賊再戰(zhàn)，但正如虞大人所言，還須‘慎思慎行’。”

趙丹疑惑道：“此話怎講？”

趙勝道：“微臣猜測，秦賊此次戰(zhàn)敗后，秦王應(yīng)會對軍隊有所增援調(diào)度，我們得派人前去查探一番。若僅是尋常的增兵，倒也不足為慮，微臣怕的是秦王遣武安君白起赴戰(zhàn)地督師，那樣一來，我軍真就不宜冒險攻戰(zhàn)了。”

趙丹聽聞“武安君白起”這五個字，先前火熱的亢奮勁兒頓時涼了大半，恍如有一盆冰水當頭潑下。

建功立業(yè)，是他所欲，但摯友的生命安全，他亦珍重。

“雖然括兄說過他不畏忌任何敵人，但我又豈能真的讓他去和殺星決戰(zhàn)……”

趙丹思緒沉重，緩緩坐回王座，雙眉攏緊，道：“確實得去查探。原先寡人已指派過諜者入秦，這次再派些人去，也無不可。”

趙勝道：“微臣府中有可靠的人選，愿為大王效勞。”

趙丹的眉毛猶然皺著，道：“諜者往返總要一段時日，倘秦王并不易帥，而我軍卻因等待敵情耽誤了戰(zhàn)機，是否會對我軍不利？”

平陽君趙豹道：“我軍要渡丹水作戰(zhàn)，大隊人馬出行，原是需要部署多日的，在此期間，只要諜者行動迅速，定能探得敵情而回，不會耽誤戰(zhàn)機。”

趙丹心緒稍寬，微笑道：“如此便好。”

趙勝笑道：“這段時日里，大王也可再向阿括和將士們提供一些支助。微臣今天進宮前，看到全城百姓都為軍隊打了勝仗而歡喜，紛紛要捐糧捐肉、支持戰(zhàn)事，這些物資的集結(jié)和運輸，還需大王下旨安排。”

趙丹愉悅的點一點頭，道：“善，寡人一定分派妥當，盡力幫助括兄！”

遂爾，趙國君臣從速行事。除了派遣諜者、集運輜重等事，趙丹也依著趙括寫在戰(zhàn)報中的請求，嘉獎立功兵將、撫恤烈士家屬。趙括命軍吏仔細整理了立功兵將與陣亡烈士的名冊，這趟也讓信使一并帶回邯鄲、交給君上。趙國官民對趙括的崇仰愛戴之情更勝以往。

*

且說秦軍信使也匆匆趕回都城呈交戰(zhàn)報。

其時正是午后，秦王嬴稷和相國張祿在高乾殿對弈。信使在殿外將戰(zhàn)報交給蔡牧，蔡牧先讓信使退下，隨后進殿上呈嬴稷。

嬴稷寓目畢，臉色鐵青，雙手把帛書擲于棋盤上，彈起兩枚棋子，“啪嗒啪嗒”滾落在地。

張祿和蔡牧陡見此狀，兩人心中皆道不妙，忙伏地叩首：“大王息怒！”

嬴稷神情陰郁，目光如刀尖般鋒銳的盯著張祿，道：“趙括率軍出壘，于金門鎮(zhèn)大敗我軍，我軍損兵三萬，主帥負傷，不得已向寡人求援。張祿先生，你果然替趙王挑選了一名智勇雙全的杰出帥才啊！”

張祿驚駭?shù)谜f不出話，心口怦怦急跳，手腳瑟瑟發(fā)抖。他本以為趙括縱有兵略膽識，卻畢竟不及王龁那等宿將能征慣戰(zhàn)，趙括率軍出壘，王龁必可取勝，豈料趙括居然打贏了王龁、還使秦軍損失了三萬兵卒！這一步“唆敵易帥”之棋，他難道當真走錯了？

張祿勉力讓自己鎮(zhèn)靜下來，快速措辭，道：“大王，趙括原是趙王屬意的將帥，又確實有能耐，即便沒有微臣推波助瀾，趙王遲早也會啟用他。眼下我軍一戰(zhàn)失利，雖有損兵，卻未失勢，而趙軍一戰(zhàn)獲勝，士氣上漲，必將堅定不移的支持攻戰(zhàn)，這般景況，總比廉頗死守不出要好。”

嬴稷沉聲道：“當初我等希望趙軍出壘，是因為我軍在野戰(zhàn)交鋒中有十足的把握戰(zhàn)勝趙軍。可現(xiàn)在，卻是趙軍在野戰(zhàn)中戰(zhàn)勝了我軍！”

張祿深吸了口氣，道：“趙軍此番能在野戰(zhàn)中取勝，只因他們有了一位杰出的主帥，若我軍有一位更杰出的主帥，定能重占上風！”

嬴稷冷冷一笑，道：“先生的意思是，我軍也得更換主帥。那么寡人該派誰去掛帥？”

張祿低頭踟躕片刻，道：“為保我軍再無敗績，唯有讓天下最杰出的名將，武安君白起，赴上黨掛帥！”

嬴稷沉默，雙目兇狠的瞪視張祿。

張祿瞥了眼嬴稷的臉色，嚇得立刻又俯下身、叩下首，道：“大王，微臣知道您有心提拔其他將官，然而事到如今，大秦恐怕只有武安君能打贏這場惡戰(zhàn)，全天下也恐怕只有武安君能制伏趙括！請大王以上黨去留為重、以大秦霸業(yè)為重，令武安君掛帥！”

嬴稷雙手握拳，口中喃喃咀嚼著這幾個字：“上黨去留，大秦霸業(yè)……”

張祿略微抬起身，面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說道：“大王，廣舉賢才、分承榮祿，來日有的是機會，微臣必定傾盡才智，為大王籌謀良策。”

嬴稷冷冷的道：“這也罷了，可武安君夫人怎么辦？難道要小仙女親自去和她徒弟相斗嗎！”

張祿面色突變黯然，又低頭踟躕了一會兒，語氣苦澀的說道：“此事雖然聽上去殘忍，卻未必是壞事。由武安君夫人親自上陣，生擒趙括應(yīng)是十拿九穩(wěn)的，何況武安君深愛嬌妻、且兵略卓越，也決計有法子幫助武安君夫人。如此一來，我們既可戰(zhàn)勝趙軍、奪回上黨，又可保住趙括那廝的性命、教武安君夫人舒心，豈非兩全其美乎？”

嬴稷冷笑：“兩全其美，先生說得倒輕松！”

張祿拱手道：“大王，微臣全心全意為您的霸業(yè)籌謀，若非別無選擇，微臣斷不敢提議此策！微臣也堅信，武安君夫人忠君愛國、又重情重義，她自己一定甘愿親赴上黨，實現(xiàn)此‘兩全其美’的戰(zhàn)果！”

嬴稷頗覺煩悶焦躁，便閉了眼，聚精會神的思忖。

此際果真別無選擇嗎？

嬴稷本該有三個選擇：其一，令武安君白起掛帥，秦軍贏面甚大。其二，鼓勵王龁應(yīng)變，或選派一名白起以外的武將去替換王龁，但此舉不見得能使秦軍戰(zhàn)力增強，恐怕仍無法擊敗趙軍。其三，秦國放棄上黨，罷戰(zhàn)撤軍。

然而上黨之戰(zhàn)已耗時整整兩年，秦國今日的處境雖不像趙國那般窘困，卻也在兩年中投入了巨量的人員物資，倘若秦國最終不能得勝，兩年時光與巨量人員物資便盡皆成了毫無價值的浪費。這樣的“浪費”，不僅是秦國國力的損失，亦是秦國被天下人譏嘲的笑柄。嬴稷身為秦國之王、華夏雄主，豈能容許那等情形發(fā)生？

是故，嬴稷真正可以采取的選擇，其實僅有一個，秦軍有望必勝的辦法，僅有一個！

這是關(guān)乎秦國國運、關(guān)乎秦王功業(yè)的大事，縱使嬴稷心中懷有私情，也絕不可成為大事的阻礙！

嬴稷睜開眼睛，悵惋的嘆了口氣，向蔡牧道：“蔡牧，你速去武安君府，傳武安君夫婦覲見。”

蔡牧應(yīng)諾，退出高乾殿。

張祿叩拜道：“大王英明！”

蔡牧駕駛一輛駟馬大車來到武安君府，向白起夫婦傳達御旨，并簡單轉(zhuǎn)述了戰(zhàn)報。白起夫婦旋即登車前往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