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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月,長平,秋風初興。
十六萬秦軍列隊整齊,邁著沉穩的步伐,向丹水東進發,旌旗高展、戈矛叢集,如同一大片移動的黑色森林。
這是一支由步卒和騎兵組成的大軍,秦軍主帥王龁親自督率,王陵為副將。
司馬梗與余下的十四萬兵馬留守丹水西。
王龁是久經沙場、履歷深厚的將帥,絕不會一聽敵軍有變,馬上就傾盡全部兵力決一死戰。趙軍雖然換了主帥,但新帥趙括會不會率軍出壘相戰,尚不確定,趙括會不會設計詭詐的戰術,亦不確定。諸多情況未明,卻有一條消息是可靠的,那便是趙軍今日的總兵力已有四十五萬,比秦軍多了十五萬。是故,王龁這次領了一半兵馬出擊,主要目的是試探趙軍的強弱虛實。敵眾我寡的形勢下,貿然動用全軍之力決斗,畢竟過于冒險。
王龁用兵頗具章法,趙括同樣有自己的謀劃。
待哨探向趙括稟告完敵情,趙括旋與馮亭、賈亶、朱呈、季攸及另外幾員都尉部署戰術。趙括決定先由風雷騎領一支十萬人的步騎兵陣出壘迎戰秦軍,趙括親率風雷騎,賈亶、朱呈、季攸指揮步騎兵陣,馮亭統領余下的兵馬作為后援。
馮亭不由得擔憂,向趙括道:“馬服君,我軍兵力充足,您大可多帶些人馬出戰。還有您欲身先士卒,下官也覺著太危險了。”
趙括微微一笑,毅然決然的道:“就照我的部署作戰。”
賈亶、朱呈、季攸都打趣馮亭:“華陽君也是年紀大了,膽子真小!”
馮亭不和他們計較,只低頭發愁,突然心弦一振,霎時猜到了趙括如此用兵的深意。“馬服君此戰若敗,便證明我軍不可攻戰,只可堅守,而堅守需要足夠的兵力。馬服君實是做好了最壞打算,預留了充足的守軍。”言念及此,馮亭感慨良深,既欽佩趙括的勇氣,亦誠服于趙括周全的兵略。
于是趙軍將士遵照主帥之令集結就位。趙括身穿銀甲、騎跨白馬,右手高舉鸞鳳雙刃矛,雙刃矛上端的尖鋒直指天穹驕陽,反射出炫亮灼目的光芒,迤邐輝映背后十萬余披堅執銳的勇士。
趙軍將士望著隊伍最前方英姿颯爽的主帥,望著那貫徹心靈的鋒芒光輝,所有人皆緊緊握住了手里的兵刃。他們雖不出聲抒懷,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比堅定,眼神中充滿了對勝利的熾烈渴望!
“蓬、蓬——”鼓手擂響鼙鼓,十萬余大軍開拔,赳赳堂堂向西挺進。
秦軍過了丹水,東行至金門鎮。此地的地形較為平坦開闊,再往前即是由韓王山、丹朱嶺、摩天嶺三面圍成的趙軍防御陣地。
在與趙軍相持的一年半內,秦軍曾數次進攻這片陣地,但因趙軍建造的壁壘十分堅固、這里又是易守難攻的地形,秦軍進得陣地,往往陷入三面受敵的景況,是以每次皆無功而返。
幾度失利之后,王龁不再輕易率軍強攻陣地,而是時常讓軍隊停在金門鎮列陣,又派人去趙軍壁壘下叫陣,欲引趙軍出壘交鋒。可惜廉頗掛帥期間,趙軍從未出壘。
這一次,秦軍又是在金門鎮嚴陣以待。十六萬大軍分成一前一后兩個兵陣:在前的第一陣,主體是橫三百縱兩百、共六萬步卒列成的方陣,兩翼各有五千騎兵;在后的第二陣,主體是橫三百縱兩百五十、共七萬五千步卒列成的方陣,兩翼各有七千五百騎。
王龁令探馬先去前方查探趙軍動靜,不久探馬歸來,稟道:“將軍,趙軍出擊了!”
“呵,他們終于不做縮頭烏龜了么!”王龁臉上綻開笑容。
他貌似喜悅,心里卻略有些忐忑。趙軍苦守了一年半,現在突然易帥、又突然敢于出壘交鋒,這支軍隊的戰力會否與從前不太一樣?
但事已至此,一場激戰在所難免。王龁鎮定住心神,下達軍令:“迎敵!”
秦軍雖有兩個兵陣,泱泱十六萬人,但軍官分級嚴密、傳令迅速,因此王龁軍令一出,兵陣中立時響起鏗鏘的鎧甲兵刃碰擊聲,各將士提舉兵刃,第一陣第一排士卒齊刷刷豎起巨盾。
王龁又道:“弩陣!”話音甫落,指令速達,第一陣第二排弩手向上斜舉勁弩,第三排、第四排弩手也填裝了箭矢,站在原地預備。
這般的速效,便仿佛是十六萬大軍變成了一個靈活的巨人,大腦中有了行動的想法,瞬間就能傳達至軀干四肢、手指腳趾。
少頃,秦軍感到地面開始沉沉的震動,舉目遠眺,前方彌漫的沙塵中漸漸出現一個巨大兵陣的影像,無數面旌旗高高飄揚,紅底藍字,顏色鮮艷,恍若斑斕燦爛的彩霞。
“是趙軍!”秦軍將士對趙軍的旗幟再熟悉不過,所有人都集中精神、握緊兵刃。
王龁下令:“箭雨,攻!”
第一陣前部的弩手便即輪番射擊,萬千利箭密若蝗群般升至空中,又急若暴雨般砸向趙軍兵陣,儼如在天地間筑起一道雄偉的虹橋,一道處處凝聚著殘酷殺意的虹橋!
然而就在這座通向死地的虹橋之下,一支銀灰色的鐵騎隊正迅疾的馳向秦軍。這支鐵騎隊共五千騎,陣仗不大,但速度飛快,騎手與馬匹俱可搶在秦軍箭雨墜落前沖至安全區域,如狂風、如奔雷的直撲秦軍兵陣。
王龁吃了一驚:“好家伙,趙軍這么膽大了,舍得直接用騎兵沖擊我軍方陣啦!”高聲下令:“弩陣,收!盾矛陣,阻截!”
第一陣二、三、四排的弩手旋即后退,后方的十九排盾矛手齊跑上前補位,加上第一排盾手,霎時結成橫三百、縱二十的堅厚盾墻,盾墻的間隙處刺出鋒銳的矛尖。
面對這樣可怕的“墻”,尋常軍隊早就望而卻步、遠而避之,但趙括卻舉矛高呼:“弟兄們,隨我殺敵立功!”呼喊同時,驅馬提速,一徑沖至秦軍盾墻前,雙刃長矛“砰”的捅進一面大盾。
那持盾的秦卒雖由大盾格攔,不至于被雙刃長矛創傷,但趙括這一捅招沉力猛,勁力透過大盾傳遞到秦卒身上,秦卒也實實的受到波及,登即筋酸骨麻。而那秦卒和身旁身后的戰友尚不暇反應,趙括右臂倏舉,竟將秦卒連人帶盾的撩了起來,霍的往前一擲,秦卒與大盾摔出兩丈遠,連續撞倒了五六名盾矛手。
趙括又以雙手旋動雙刃長矛,翻轉的矛鋒一左一右削斷兩側兩名秦卒的咽喉。
這電光石火的一瞬,趙括憑一己之力,居然將秦軍密不透風的兵陣生生的撕開了一個缺口!四周的秦軍軍官與士卒無不心驚!
“沖!”趙括一行高喊,一行殺入秦軍陣中。
風雷騎手們目睹主帥神勇如斯,人人豪氣高漲,敞聲道:“馬服君必勝!趙軍必勝!”便有三千騎緊跟趙括突入秦軍步卒方陣,與趙括一道英勇沖殺,另兩千騎一分為二,各由一名千夫長統領,分開攻擊秦軍步卒方陣兩翼的騎兵隊。
在世人心目中,普天之下打仗最兇猛的軍隊當屬秦軍,秦軍將士自己也皆這樣認為。然此刻闖入秦軍兵陣的這支趙國鐵騎隊,竟似比秦軍更兇猛,這實在是出乎秦軍意料之外,秦軍一時難以適應,不免有些惶遽。
趙括領著三千鐵騎在秦軍步卒方陣中橫沖直撞,所向披靡,另外兩千風雷騎也將秦軍兩翼的騎兵隊擾亂。
“該死的趙國臭小子!”王龁破口大罵,縱聲命令第一陣的將士:“大家勿慌,穩住陣型!”
秦軍是訓練有素且紀律嚴明的軍隊,士卒縱然驚慌,到底不會軍心渙散、斗志低迷。各級軍官調度一番,原本被風雷騎沖亂的兵群快速重新結陣,又有一隊隊戈矛手由所屬軍官帶領著、奮力截殺風雷騎。
而就在此時,趙軍的主陣已來至秦軍陣前。
趙軍主陣亦是步卒、騎兵混合組成的巨大兵陣,步卒方陣居中,騎兵居兩翼,總共十萬兵馬,季攸指揮步卒方陣,賈亶、朱呈率領騎兵。
兩軍兵陣相接,這一戰真正的廝殺由此開始。
兵陣交鋒,作戰方式為一排一排的兵卒近身搏斗,騎兵對沖、步卒對砍,直進直擊,手段非常簡單。
但越是簡單的殺戮,往往越是殘酷。
兩支軍隊,恰似兩頭龐軀猛獸,張牙舞爪、瘋狂撕咬,彼此血肉橫飛,又似兩汩洶涌的洪潮,浩浩蕩蕩交融,撞擊出澎湃不休的腥紅濁浪。
金門鎮的地面轉眼已是尸骸遍野、殘肢枕藉,干燥的黃土被鮮血染得黑紅泥濘。然而搏斗中的兩軍將士卻絲毫不為之所動,一排接一排的士卒踏著累累殘尸、漂櫓積血,前仆后繼,奮力廝殺。
在兵陣交鋒的戰局里,軍隊整體的武力和士氣至關重要。有著“虎狼之師”稱號的秦軍以往在這種戰斗中總能占上風,幾乎每次都是壓著對手打。
但今天這一戰,趙軍卻漸漸占據了上風,秦軍竟像是被趙軍壓著打了!
這正是風雷騎沖陣產生的收效。趙括率領風雷騎在秦軍兵陣中亂闖亂殺,秦軍不得不調兵截殺風雷騎,自然無法集中全力應對趙軍的大兵陣,風雷騎恰是分割了秦軍兵陣的整體武力。而趙括的武威又激勵著趙軍的士氣,使原本已戰意高昂的趙軍益發勇猛奮進、益發舍生忘死的與秦軍拼殺!
王龁眼觀戰況,心下頗為焦慮,忖度須臾,向副將王陵道:“你留在此指揮,我去收拾那臭小子!”
王陵一怔,忙勸道:“左庶長,您是主帥,不可冒此大險!”
王龁道:“趙軍今天這么殺氣騰騰的,全因臭小子耍鋒頭之故!只要我去滅了臭小子的鋒頭,趙軍也就萎了!”
王陵心口急跳,皺著眉說道:“可是您也知那小子的來頭!”其實他想說:“趙括是武安君夫人的高徒,武藝比您強,您打不過他。”然礙于身份,不便直言,遂委婉的提醒王龁。
王龁雖是豪情快性之人,卻并不自負,他知道自己的武藝確實不及趙括。可眼下秦軍急需有人降伏趙括,以打擊趙軍士氣、使秦軍獲勝,這等艱巨的任務,除了他王龁,軍中又有誰能擔負?
“趙軍主帥神勇,秦軍主帥萬萬不可怯懦,我必須去!”王龁微笑著拍了拍王陵的肩膀,“那臭小子武功雖高,但他打了這么久,也該累了,哪還有力氣能打贏我?”語畢,提韁策馬,朝著趙括馳騁而去。
趙括在秦軍步卒方陣中沖殺,剛擊破一支一百人的長矛隊,又有一支一百人的長戈隊包圍過來。趙括面不改色,沉著應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