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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括又親自來到騎兵營視察。
因騎兵乃貴重兵種,又因上黨境內地形崎嶇、不適于騎兵大舉作戰,是以趙軍的四十五萬兵馬中大部分是步卒,鐵騎只占了不足兩成。
趙括在賈亶、朱呈的協助下精挑細選了五千名騎手,組成一支鐵騎兵團,取名“風雷騎”。趙括道:“風雷騎,直屬本帥,開戰時跟隨本帥沖鋒。”
這五千名騎手聽聞此言,個個眼放精光、血脈僨張、激動得難以形容!趙括是大軍主帥,是尊貴的趙國王室宗親,更是享譽天下的英杰,年輕的騎手們能有機會事奉于這般人物近旁,無疑是莫大的榮耀,齊聲高喊道:“屬下誓死追隨馬服君!”
次日晌午,趙括召集三軍誓師。數十萬將士披戰甲、手執兵刃,依序在廣場上列成整齊的巨大方陣,旌旗高飄,遮云蔽日。
趙括英姿挺拔的屹立在點將臺上,左手緊握諸犍劍的劍柄,朗聲道:“我軍于長平堅守久矣,養精蓄銳足矣!今我為新帥,將領諸位出壘攻戰!秦賊雖兇,戰局雖險,然我等趙國壯士有何懼哉?以我等鐵骨熱血,奮勇直前,驅除秦賊,保境安民,揚我國威,此悉英雄壯舉、丈夫偉業!趙國隆恩浩蕩,絕不辜負諸位一腔忠肝義膽,凡殺敵立功者,來日凱旋,皆有封賞,光宗耀祖,惠及家眷!”
話音甫落,余聲猶在回蕩,各級軍官立刻領著部屬響應,全軍上下振臂高呼:“奮勇直前!驅除秦賊!”陣勢隆盛,如火如荼!
趙軍的大部分將士早就盼著出壘與秦軍血戰,他們皆是青壯,血氣方剛,上黨之戰起初戰敗、之后又退守,他們心底都憋著一股怒火,恨不得能痛痛快快打一場翻身仗、揚眉吐氣,但廉頗堅持防守,他們也無可奈何。而趙軍將士們背井離鄉兩年之久,當然也免不了思念家中的父母妻兒,若軍隊一味防守,戰爭便遲遲無法完結,他們的還鄉之日自然亦是遙遙無期,這就愈加激化了他們對堅守戰術的不滿,即使是那些認同廉頗戰術的軍官和膽怯的士卒,實也思鄉情切。
如今趙括取代廉頗掛帥,所行諸事大有銳意進取之風,恰是合了將士們速戰速決、早日回鄉的心意。趙括這篇誓師的話語在激勵將士爭相建功之余,又提及“光宗耀祖、惠及家眷”,深深觸動了將士們的親情,令將士們備感振奮鼓舞。
至此,趙軍的氣象已從昔日的隱忍沉悶完全改變成了雄壯慷慨,仿佛一根鐵杵被迅速打磨成了一枝尖芒雪亮、即將離弦的巨箭,一朝發射,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馮亭見趙軍的士氣比兩年前初戰時更高昂,心中委實佩服趙括的治軍之才。
秦軍這邊,王龁獲悉趙軍易帥,連忙與司馬梗、王陵商議備戰,欲過丹水施襲。
而潛伏在邯鄲的秦國諜者也披星戴月的趕回咸陽,把趙軍易帥、轉守為攻的消息稟報給秦王嬴稷。
嬴稷龍顏大悅,在王座上朗聲笑道:“趙軍終于要出擊了,我軍大勝指日可待!”
白起卻隱隱皺著劍眉。
他心里當然認為趙軍易帥出擊是一件利事,但趙軍的新帥偏偏是趙括,這就讓他十分苦惱了。“婷婷若知此變,定要憂心難過,我又不好瞞著婷婷,這可怎么辦……”
愁思片刻,他向秦王嬴稷作了個揖,道:“大王,微臣有一請求。懇請大王諭示我軍,倘使我軍在戰場生擒趙括,暫勿斬殺,且則將他押回咸陽。趙括乃是趙王宗親,大秦異日或可利用他的性命轄制趙王。”
嬴稷了解白起的為人,白起對敵將一貫沒有寬饒之心,現下之所以破例給趙括求情,全是為了婷婷。嬴稷自己實也不忍婷婷悲傷,是故,既然白起已請愿,又言之成理,嬴稷便順勢應允:“善,寡人贊同白卿家之議。”當下書寫一封諭旨,令飛馬送至上黨軍營、交給王龁。
且說唐夫人過世后,秦王宮中夫人位空缺,嬴稷遂將希兒由美人升為夫人。
嬴稷的元配王后葉陽后早逝,其后數十年,嬴稷因種種緣故,再未另立新后。現今希兒是后宮唯一的一位夫人,位分最高,雖無王后之名,卻儼然便是后宮之主。
希兒性格溫婉,倒也沒因此驕矜自傲,與諸嬪妃公主、宗親女眷、臣僚妻女仍是平和共處,深得人心。
這天上午,華陽夫人羋婧、襄國公主嬴珩一同來蒹葭殿拜望希兒,問安用茶畢,希兒領著兩人至一間偏廳,原來婷婷正在廳中做針黹。
婷婷見到羋婧和嬴珩,忙起身見禮。
羋婧笑吟吟的道:“美人小姐姐,你上回送了我一個‘蜻蜓結’,我越看越別致,也想學著編哩!可巧我們今天都在希夫人這兒,你能撥冗教一教我嗎?”
婷婷莞爾道:“當然可以。”
希兒叫小鵑、小葵取來彩繩和配珠,婷婷先將編結的手法教給羋婧,旁邊的嬴珩瞧著“蜻蜓結”可愛,也要學,于是婷婷又教嬴珩。
教完兩人,婷婷繼續埋首做針黹。
希兒遞來一杯紅棗茶,含笑問道:“小仙女,這衣服快做好了吧?”
婷婷點首道:“恩,這只袖管邊緣再加個十來針,就好了。”
希兒道:“你也是辛苦了,這衣服你做了有半個月了吧?”
婷婷笑道:“的確是用了半個月,不過我不覺著辛苦。”
羋婧抬頭仔細看了眼婷婷手里的衣服,見是一身男子穿的直裾,深紅底色,紺青衣襟與袖邊,袖管上用靛藍絲線繡出威武的云紋猛虎圖案。“美人小姐姐的手工可真了得!這般精美的刺繡,我華陽宮里最老練的繡工都做不來呢!”羋婧由衷贊嘆道。
婷婷雪頰微紅,謙虛道:“華陽夫人過譽了。”
嬴珩笑道:“這是給武安君做的衣服嗎?不過我看這紅配藍的顏色,倒不像是我們大秦君臣素日喜歡的。”
羋婧笑著對嬴珩道:“我猜啊,這身衣服是美人小姐姐做給她的寶貝徒弟的!”
嬴珩恍然大悟道:“這就對了,這是趙國君臣喜歡的配色。”
婷婷溫柔的笑道:“是,妾身做的這身衣服,確實是給阿括的。”
嬴珩慨然道:“武安君夫人真是一位好師父,簡直宛如母親一般……”話一出口,陡覺失言,不由得伸袖遮掩櫻唇。
婷婷倒也沒太介意,依然面帶笑容。
羋婧眼珠轉動,剎那想到一個主意,對婷婷說道:“美人小姐姐,既然你很喜歡趙括,趙括也敬愛你,你干脆就收他做你的兒子,讓他長住咸陽侍奉你!我聽子楚說過,趙奢夫婦共有三個兒子,少他一個也不少嘛!”
婷婷輕輕搖頭,道:“不行,妾身不能奪人之子。況且妾身若和阿括做了母子,老白會很為難,老白是不樂意做阿括的父親的。”
羋婧蹙眉道:“可我知道美人小姐姐和趙括的感情很深,許多親生母子都未必有你倆這樣的情義。”
婷婷唇角稍揚,清淺一笑,道:“妾身與阿括情誼深厚,這是最最要緊的,因而妾身不必非要去當阿括的母親。母子也好,師徒也罷,名分不同,實則是一樣的,都是休戚與共的親人。”
羋婧細細品味婷婷之言,笑道:“這倒也是。”
午時,白起和婷婷回到武安君府,白起烹制了筍干蒸咸豬肉、炙牛筋、竹蓀蝦茸湯三道佳肴。
婷婷飽餐一頓,心情甚是暢悅。
用完午膳,白起清洗炊具和餐具,婷婷陪伴。之后兩人攜手來至臥房,婷婷打開置于案上的一只衣匣,取出那身新做好的直裾,掛在衣架上展平,一邊欣賞,一邊自語:“不知阿括這兩年是胖了是瘦了,穿這衣服合身否……”
白起盯著婷婷纖細的背影,躊躇再三,終于鼓足勇氣,柔聲道:“婷婷,我有件事要與你說。”
婷婷隨口應道:“恩,你說吧,我聽著呢。”
白起又躊躇了許久,才說道:“今日有諜者回報,稱趙軍已更換了主帥。”
婷婷乍聞此言,也沒怎么在意,可轉念一想:“趙軍更換主帥,老白為何要特地與我說?……”思索愈深,不禁心跳越來越快,夏令時節,白皙的小手竟冷得仿如凍冰一般!
隔了好一會兒,她緩緩轉過身,靈動的烏眸亮晶晶的仰望白起,問道:“趙軍主帥換成誰了?莫非……莫非是阿括?”
白起凝視著婷婷漸紅的眼圈,哪還忍心多話,只皺緊劍眉、點一點頭。
婷婷登即淚如泉涌,丹唇瑟瑟抽搐:“為什么……為什么是阿括……”
白起伸臂摟住婷婷嬌軀,道:“那個廉頗堅持固守、屢次抗旨,趙王震怒之下決定易帥,選中的新帥便是趙括。”
婷婷雪白的臉龐埋在白起胸口,雙手攥著白起的衣襟,悲聲道:“難道趙國沒有其他將軍了嗎!趙王為何偏要選阿括!阿括是守衛宮廷的六師長啊!”
白起輕輕撫摩婷婷瘦弱抖索的肩背,說道:“必是趙王對趙括十分器重、十分信任,而且據諜者所述,趙國的都平君田單碰巧身染重病。”
婷婷凄然道:“這可怎么辦啊……我盼著我軍獲勝,盼著王大哥、阿梗、阿陵早日凱旋,可是現今的趙軍主帥卻是阿括……阿括要怎么辦啊……”悲急交加,牽動呼吸,一刻掌不住,話也說不得了,只“吭吭”劇咳起來。
白起心腑粉碎、肝腸寸斷,連忙抱著婷婷坐下來,大手在婷婷背心推拿。
婷婷的咳嗽稍稍緩解,淚流滿面的向白起道:“我適才琢磨著,我得去長平,必要時興許能救助阿括……但那么做誠然是違犯法紀的,會連累你受罰,我又怎舍得連累你……”
白起驟感暖意填膺,深情的道:“多謝婷婷顧念著我!”
婷婷卻低下頭,眼淚流得更急,喃喃道:“怎么辦啊……”
白起拈著衣袖替婷婷拭淚,溫然道:“婷婷莫要太焦慮,事情還未到那么嚴重的境地,我們姑且先等等,看戰局會如何變化。對了,我今天廷議時已經求得了大王的旨意,若我軍生擒趙括,便饒他一命,把他帶回咸陽處置。”
婷婷怔了一怔,默然抬首,濕潤的烏眸睜睜望著白起。
白起臉上堆滿歉仄之色,苦笑道:“婷婷,對不起,這件事情,我幫不了你很多,請你原諒我無能。”
婷婷搖頭嘆息,幽幽的道:“我并沒有怪你。你一直都關心著我,竭盡全力照顧我,今次這么難的事情,你也設法幫我了,我應該感謝你。”
白起笑道:“關心婷婷、照顧婷婷,皆是我的天職與榮幸,婷婷無需道謝。”說著攬緊婷婷嬌軀,讓婷婷偎在他懷里。“婷婷,你勞神傷心了,先歇息片刻。”溫和哄勸,情意綿綿。
婷婷閉上雙目,長長睫毛密密低垂,卻掩不住凄惻的淚珠,一顆一顆、斷續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