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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容色莊肅,冷冷的問道:“蒾兒,你老老實實告訴哀家,你當真沒有加害稷兒之念?”
爾蒾一陣錯愕:“義母何故這樣問我?我豈會害秦王?”
魏冉輕吁一氣,道:“三王子莫再抵賴,我已檢查過昆侖馬的韁繩,那韁繩有被利器割損的痕跡,所以才會在秦王馴馬的危急關頭繃斷。”
爾蒾嚷道:“韁繩有損,與我何干!”
魏冉冷笑道:“你不是說昆侖馬是你為秦王準備的禮物么?你送禮前難道不曾謹慎審查一番?”
爾蒾道:“小王的確有查視過,當時韁繩完好!”
魏冉道:“昆侖馬是三王子審查過后送來圍場的,這一路上三王子可見到有誰對韁繩動了手腳?”
爾蒾道:“沒有!”
魏冉笑道:“這就怪了,三王子將昆侖馬送到圍場、交于大王之后,昆侖馬就由大王騎著,難道是大王自己割了韁繩不成?”
爾蒾道:“秦王意欲陷害小王,也不是沒可能這么做啊!”
魏冉道:“可是大王如果要用這個方法陷害三王子,他一定會把韁繩割得再深些,方能確保當場事發。然據我查驗,韁繩的割口很淺,若非今日昆侖馬發了狂,那韁繩至少能折騰個兩三月才會斷裂,到那時候,兩位王子已然回到了義渠,大王如發生意外,也不會有人聯想到兩位王子。”
爾蒾聽完這番話,眼中倏忽閃過一道異光,牙齒咬唇。
太后道:“蒾兒,你現在唯有說實話,哀家才能救你!”
爾蒾緊握雙拳,道:“好,我承認,是我命人在韁繩上割了道口子。但我僅是想戲弄一下秦王,當是為我二王兄出口氣。我沒想過要取秦王的命,更不曾料到昆侖會中箭發狂!”
太后怫然道:“胡鬧!你簡直胡鬧!你的父王英明神武,怎就把你教導得如此愚蠢莽撞!”
爾蒾又大哭起來:“義母,我知錯了!知錯了!可您千萬得信我,我真的只是割損了韁繩,再沒干別的壞事!”
太后玉手扶額,愁容滿面,嘆道:“哀家今晚先派個御醫來替你瞧瞧,你好自為之。”
離開大牢,回到甘泉殿,太后與魏冉對面而坐。
“你覺著蒾兒是不是說了實話?”太后問魏冉,“他有沒有再隱瞞什么?”
魏冉道:“這小子原是刁滑,未必對我們言無不盡。不過以他的膽量魄力,也就只能耍點小伎倆,哪敢真的行刺大王。”
太后道:“所以你也認為,那支箭很蹊蹺?”
魏冉頷首:“我早就發覺這事另有隱情。昆侖是匹寶馬良駒,不僅跑速極快,且異常警敏,除非遇著箭雨箭陣,否則,尋常弓箭□□很難將其射中。”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但太后已了然他的心思。
“一直以來,稷兒對義渠、對丕兒蒾兒,都懷有仇恨之意。”太后蹙著眉道,“哀家也不是因私廢公之人,可倘使稷兒這次真的殺了蒾兒,并與義渠國開戰,于公于私,似乎都欠妥當。如今秦軍削弱了韓魏軍力,但趙國尚且強盛。無論趙國是背后放刀、或是與義渠國結成聯盟,對我們秦國都是大大的不利。”
魏冉笑道:“長姐思慮廣遠,外弟佩服。”
太后也笑了:“哀家這些思慮,只怕早就在你心里轉了八百回了吧?只不過你也討厭丕兒、蒾兒,所以在戰與和之間,你寧可選擇戰。可你又深知哀家和義渠王的交情,因此不得不顧及著哀家的心境。這些日子,也是難為你了。”
魏冉道:“今次的事,大王是鐵了心了,也名正言順,長姐若想勸阻,怕是不易。”
太后笑道:“誠然,稷兒聽哀家的勸言,早已聽得厭煩。是以,哀家準備找一人幫助哀家。”
魏冉眉頭一皺,道:“外弟不同意長姐那么做。”
太后笑道:“喲,阿冉一下子就猜到哀家要找誰幫忙了么?”
魏冉臉色凝重的道:“國政乃是天下第一的煩心事,長姐何必以此攪擾一個心地純凈的人?”
太后長長的嘆了口氣,苦笑道:“你有你的不忍,哀家也有哀家的苦衷。”
魏冉道:“她平日里雖是語笑嫣然,但朝堂上的場面話,她自己未必說得好,長姐也未必教得會她。”
太后笑道:“一個嬌滴滴、楚楚可憐的小美人,本無需依靠言語來打動君心。”
*
次日,嬴稷與文武諸臣廷議,正是要判決爾蒾的刑罰。
婷婷原與黃瑥一同前往蒹葭殿看望希兒,不料中途遇到太后鳳輦。
“太后萬福。”婷婷和黃瑥連忙下拜。
太后款款下輦,指示侍從回避,又對黃瑥道:“阿瑥,你先退下吧,哀家與小仙女單獨說會兒話。”
黃瑥長長一拜,恭恭敬敬的退走。
太后扶婷婷起身,笑瞇瞇的道:“小仙女,哀家多謝你昨日救助稷兒。”
婷婷低著頭,淺笑道:“小事而已,太后無需掛心。”她憑靈感察覺,太后并非惡意之人。
太后和藹的握住婷婷雙手,道:“小仙女,哀家知你心地善良,你可愿意多幫哀家一個忙,再拯救一些人的性命?”
婷婷淡眉微蹙,道:“太后是說爾蒾王子?”
太后笑道:“小仙女果真冰雪聰明。”
婷婷困惑的道:“妾身知曉,爾蒾王子是太后您的義子,可他企圖謀害您的親子,正所謂親疏有別,您卻要妾身救他?”
太后唏噓道:“唉,哀家查得,此案另有隱情,蒾兒并不曾行刺稷兒。但稷兒執意要置蒾兒于死地,卻是聽不進任何異議,眼下也唯有小仙女你可以救蒾兒。”
婷婷眨眨眼:“太后是要妾身去劫獄?劫法場?”
太后笑道:“那倒不用。你只需隨哀家到大殿上,替蒾兒求個情。你是稷兒的恩人,你說一句話,比那些文臣武將啰嗦一百句還管用。”
婷婷道:“爾蒾王子如何下場,此乃涉及國政的大事,妾身僅是個尋常女子,不能在朝堂上置喙。”
太后莞爾一笑,道:“你不是尋常女子,你是我們大秦第一將帥的妻子。國政大事、秦王的決策,隨時都會成為你的家事。”
婷婷低著頭,道:“妾身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妾身……”
“哀家直說了吧,”太后肅然道,“稷兒若處死爾蒾,義渠必然發難,屆時兩國開戰,白起必定以秦軍主將身份領兵應敵。雖說白起是天下第一的殺將,由他統帥,秦軍勝算極高,可打仗的事情,誰又能做出萬無一失的保證?”
婷婷鼻梁一酸,雙眸忽然濕潤。她想到了白起右肩胛的傷疤。
太后繼續道:“沒有哪個女人,愿意把自己心愛的男人推向戰場。打仗這種兇險事,若能免之,就當避之,你說是不是?”
婷婷靜默不答。
*
就在嬴稷要宣判爾蒾死刑之時,太后領著婷婷步入大殿。
嬴稷與眾人大吃一驚,魏冉輕輕嘆了口氣。
“母親,您來做什么?”嬴稷大步走下王座,“爾蒾欲圖行刺寡人,證據確鑿,母親勿要為他求情。”
太后笑道:“是否證據確鑿,大王與哀家均是心知肚明。哀家此趟前來,只懇請大王以大局為重,大事化小。”
嬴稷道:“寡人主意已定,所有后果,寡人一力承當!”
太后道:“你不問問小仙女的意見?”
嬴稷笑道:“小仙女和寡人一樣厭惡那幫義渠蠻子!”說話時,他雙眼目光投向婷婷。
婷婷已悄悄挪步走到白起身旁,默默跪坐。白起一把攥住她纖細的皓腕,低聲問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稍稍抬頭,雙眸內微泛淚光。
白起嚇了一跳,連忙又用另一只手輕撫婷婷的肩臂。若非顧及廷議莊嚴,他早就把婷婷擁入懷中親憐密愛。
太后道:“小仙女,你告訴大王,爾蒾王子該不該被處死?我們秦國與義渠國,眼下又當戰當和?”
婷婷低下頭,不說話。
她絕非軟弱怯懦,她是不知當如何回答!
“我不愿意老白多打仗……可是老白和我說過不要多想國政……而且萬一我說錯話惹怒了大王,大王一生氣,老白也會被我連累……”
想著想著,她不由得流下眼淚。
部分朝臣開始竊竊私語的議論:“朝政大事,太后竟讓大王問詢一個小女子,成何體統!”
魏冉兇狠的瞪了他們一眼,他們才膽怯收聲。
白起抱拳道:“大王,太后,內子不通國事,請大王和太后不要為難她。”
太后笑道:“白將軍此言差矣,你家小仙女聰穎巧慧,自有真知灼見。”
“夠了!”嬴稷厲聲高喝,怒目瞪視太后,“白卿家說的對,不要為難小仙女!母親,您無非是要寡人饒爾蒾一命,寡人同意便是!”
太后盈盈一笑,道:“大王深明大義,乃萬民之福。”
退朝后,嬴稷怒氣沖沖的來到蒹葭殿,希兒給他斟了一斝溫茶,道:“大王息怒。可是太后為爾蒾王子求情了?”
嬴稷道:“母親自己求情力保爾蒾倒也罷了,她居然帶著小仙女來脅迫寡人!”
希兒蛾眉一顰,關切的道:“此事怎會牽扯到小仙女?太后是找小仙女游說大王嗎?”
嬴稷嘴角突然蕩漾一絲隱約的笑,道:“小仙女并未游說寡人,她一句話也沒說。然而寡人不忍心看她左右為難、郁悶流淚的樣子,所以寡人同意了母親的要求,放過爾蒾。”
希兒溫婉的笑道:“妾身沒有說錯,小仙女對自己的夫君忠貞,自然也會對自己的國君忠貞。”
嬴稷點了點頭,沉吟道:“如此,寡人的一番布局,也非全無回報。”
*
夕陽下,一輛馬車快速駛向咸陽城南。
白起摟著婷婷,憐惜的道:“是我不好,我本該給你無憂無慮的生活,結果卻害你勞神費思。”
婷婷笑道:“你不也經常為我勞神費思嗎?”
白起道:“你是我的心愛之人,我當然得費盡心思、竭盡全力的愛護你、照拂你,讓你每天都快快樂樂的。唉,為何我總有疏忽大意的地方!”
婷婷雙臂抱住白起,道:“老白,我為你勞神費思,全是心甘情愿的。你若因此覺著歉疚,就多燒些好菜給我吃吧!”
白起把她摟得更緊,笑道:“豈止是好菜,還有很多事,我都要對你更好、對你越來越好。不過,我還是得想想辦法,讓你少擔心、不擔心。”
婷婷的笑容甜美嬌媚,點頭道:“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