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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歌在心底哂笑。
可惜這番唱做俱佳,自己既耗費苦心安排一出好戲,怎會就讓云清燕干脆利落被老太爺弄死一了百了。
不過不能如此叫吳紫燕以為她舌燦蓮花逼一逼自己便妥協了。
不著痕跡將手抽回來,她垂下眼簾沒有應聲,屋里一時陷入詭異的沉靜里。
默默在心里估算差不多,余光瞥到吳紫燕先前恢復的一點從容又換成隱隱焦慮之色,她才開口道:“四姐姐之事我亦聽得些風聲,不過……”一句不過將吳紫燕心高高提起來,“此等事情,只怕便是處置亦輪不得我去說話呀。再說族中有前車之鑒,當年湘姑姑事情還是大伯母做主的。”就意味深長看著吳紫燕。
湘姑姑三字如重錘敲打在吳紫燕心上,她立時面如金紙。
二十年前,云家六宗房的三姑娘云盛湘三月三出門踏青遇上個讀書人,二人私下約定終身。雖說士農工商,彼時云家是商,那男子家里是鄉下耕種農人,看起來還比云家高一籌。奈何身份地位并非全然看士農工商四字。云盛湘生父,六宗房的二老爺無論如何不答應,六宗房單是每年得的鹽業上紅利就足以讓一大家子人過上比許多楊州富戶寬綽的多的好日子。更別提六宗房還自己置了不少產業。哪舍得讓膝下唯一嫡女嫁給個窮讀書的。
若能讀出來還好,偏那男子自小讀到大,全家傾力供養一個人,念了十幾二十年,連個童生試都考不過。這樣的人既不會做生意,又不能當夫子,未必以后靠妻子嫁妝過日子。
六宗房二老爺就將女兒關在屋子里。誰曉得云盛湘被寵壞了,居然買通看守她的婆子悄悄收拾了些首飾私房銀子出去找那名男子,爾后兩人連夜私奔至江南道袁州,更名換姓用銀子買通當地官員落下戶籍,又買了所小院子,對左鄰右舍自稱是夫妻兩個親族俱亡,才來投奔親戚,誰曉得親戚也不在了,只好就地住下。
一過三年生下孩子,云盛湘與夫婿商量好。覺著生米已煮成熟飯,回家去不過被責罰一番,總不能一輩子不見親人。讓孩子連個來路都不清楚。
兩人就帶著孩子回了楊州。
結果便是一進門云盛湘就被云家族老們下令關押起來,孩子交給云盛湘夫婿帶走。兩人辦的戶籍是賄賂袁州官員的來,經不起推敲,自然婚事也沒辦,云盛湘便還是云家的人。云盛湘夫婿無奈。心想總得讓岳父家出了這口氣,在門口站了三天后只得帶著孩子先回家去了,等過幾日再備下厚禮上門,卻得知噩耗,云盛湘回家后因無顏面對父母已上吊自盡。
云盛湘夫婿無論如何不肯相信,可他沒婚書。告不了官,更沒云家財雄勢大,他數年在袁州艱難謀生與人做賬房也只能養活妻子孩子罷了。云家還揚言若再鬧就告他全家合謀拐賣良家婦女。
云盛湘夫婿怕連累家人。又想到年幼的孩子已然失母不能再失父,纏綿病榻三個月后帶著父母兄弟與孩子搬離楊州,自此不見蹤跡。
而云盛湘,云清歌曉得,吳紫燕也曉得。.當年的確是死了,且是被大太太親自看著令人勒死的。
當初族中爭執不下。有長輩曾道木已成舟,不如成全小兩口,只是嫁妝上少給些就是,附和的人亦不在少數。是大太太揪著不放,道若開先例,只怕往后族中姑娘有樣學樣,稍不滿父母做主婚事便做出此類敗壞云家名聲的事情來,堅持要殺雞儆猴,口口聲聲即便六宗房人怨怪她,身為嫡枝長媳,她也絕不能為自己害了云家。
彼時大太太風頭正勁,誰也不會為一個做出丑事又不是自己親女兒的族中姑娘與她硬頂,于是云盛湘便成上吊自盡。
事后外人雖不曉得消息,但大太太曾以此自傲常年拿出來告誡族中姑娘們,讓她們謹守規矩分寸,萬萬不可步云盛湘后塵,否則她絕不徇私!
風水輪流轉,現今輪到云清燕了。
一個是私奔,一個是捉奸在床,孰輕孰重呢。
吳紫燕后背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云清歌蹙眉看著吳紫燕,為難道:“大嫂您也曉得,前些年六宗房的二叔祖母曾想讓人去尋湘姑姑那個孩子,大伯母還叫人去申斥了一番。二叔祖母自湘姑姑死后脾性便一日勝過一日的暴戾,那回若不是人攔著,差點要與大伯母同歸于盡。論理,四姐姐這回的事二叔祖母也是有份發話,只怕……”
不是只怕,而是必然!
吳紫燕心中一片冰涼。
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情,自己曉得不清楚。可祖母曾告訴過自己,云盛湘是六宗房唯一的嫡女,二叔祖母最溺愛的女兒。當初祖母曉得婆婆對自己沒好顏色,就罵婆婆是心肝早就黑透壞事做盡了。勒死別人女兒不算,還要逼的人家女婿外孫遠走避禍,遲早會有報應。
這些年二叔祖母一直纏綿病榻卻拖著一口氣,就是想有生之年有機會見見外孫。婆婆卻連這點念想都不肯給人,二叔祖母怎會放過云清燕,只怕逮著機會恨不能一口咬死!
手心愈發冰涼,吳紫燕是真的手足無措。
她原本打算這件事能做主的就是老太爺,而如今在老太爺面前最能說得上話的無非是云華燁云清歌與自己夫君。可自己夫君身為親兄,在這事上難免氣短幾分,再說他與云華燁都在天子身邊侍駕,鞭長莫及。那就只能指望這個四妹妹了。
她亦想好,要讓人辦事不付出些代價決計不能。只消能保住云清燕性命讓她在夫君婆婆面前有個交待,再大的代價也值得。況她自詡了解這位六妹妹,冤有頭債有主,絕不會無故為難旁人的。橫豎云清燕自己惹的禍,自己擔些后果原是應當。
沒想千算萬算竟忘了姑娘家出這種事,老太爺要立身正,是不會不問過族中長輩意思就決斷的。旁的族里長輩會顧忌自家夫君。不敢違背老太爺意思,六宗房的人呢?
那可是殺女之仇!
吳紫燕這次是真坐不住了,她不敢再試圖壓一壓云清歌,省的太無還手之力,忙道:“六妹妹自來冰雪聰明,可有法子。”她猶豫片刻,一咬牙,“只消能說服二叔祖母,我愿親自上門磕頭請罪。”
云華霆乃從五品官員,吳紫燕身負誥命。即便是晚輩,肯給六宗房這樣無官無職的旁支長輩磕頭,算得上十分委屈了。
云清歌目光沉靜的看向吳紫燕。“我不過有些喧靈罷了。不過大嫂提起來我也想起來一事。”
吳紫燕眼底迸射出迫切希望的光亮。
“早前二叔祖母叫人去尋湘姑姑的孩子,六宗房大伯父二伯父有心找外甥,不過被大伯母并族里長輩罵了回來。”見得吳紫燕臉上漲紅,云清歌深知過猶不及道理,將目光收回。輕輕搖搖扇子,笑道:“不過前年時候大伯母身子不好一直閉門不出,大嫂忙著侍疾,故而可能不曉得,二叔祖母又叫六宗房幾位叔伯暗中去找那位姑父一家。斷斷續續找了將近一年,去年年頭上才打聽到點消息說人興許在隴右道的沙洲。大嫂亦曉得。那里窮鄉僻壤的,云家在那頭又沒熟人,隔十幾年憑點零散消息去一個州府里頭找人不知要花費多少光景。更別提那位姑父一家怕早就顧慮重重的更名換姓有意隱居了。”
語調平緩,卻將吳紫燕弄得臉上如火燒,她窘迫的附和,“是,真是難為幾位叔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