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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是問題,有多少先買多少吧,慢慢來?!?
林純鴻對這個問題很固執,以至于周望認為他患了妄想癥。
“周叔,趁著過年還有七八天,我們上百里洲看看去?”
周望無奈,便與林純鴻同行,小鳳兒也吵著要去,李木匠左右無事,也被林純鴻捎帶上,四人便同行。
從夷陵州雇了一艘船順流而下,一日而至,只見百里洲樹木蔥郁,一眼望不到盡頭。洲西邊地形略高,東邊低洼,都是一些沙洲。島上的耕地主要集中在西邊和南邊,而最西邊則沒有什么耕地,主要是因為江水沖刷,島基并不固定。
四人準備繞著島走一周,期望對島有個大致的了解。一行人在付家渡上島,沿著江邊往東走,走到白馬寺,便發現島岸折向東南,再前進大約5里,抵達劉巷村,發現這里江水流動變緩,并且岸邊陡峭,河床很深。
林純鴻一見,大喜,說道:“這里適合建一個港口!造船廠也可以建在這里。”
其他三人一聽,無不大吃一驚,建港口和船廠可比買田更花銀子,更加坐實林純鴻患了妄想癥的事實!
“錢沒掙多少,倒整天想著花銀子,這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小鳳兒總是想著損林純鴻,也許是林純鴻的固執刺激了她。
“只是說這里適合,又沒說馬上去建!”林純鴻笑道。
小鳳兒和李木匠才放下心來,但周望知道,林純鴻肯定會這么干的。按照林純鴻的說法就是未雨綢繆,關于大明的命運,林純鴻和周望探討過多次。林純鴻認為,大明的命運將在賊寇或者韃子手里終結,湖廣也要亂起來,即便這里賊寇不來,韃子也要侵入。而北人善騎馬,南人善舟楫,將來必定要靠水軍與韃子的騎兵周旋。
而周望則不以為然,大明都持續了快300年了,哪有那么容易亡的。固然現在民變四起,遼東也丟了,但還沒有到亡的那一步。再說崇禎怎么看也是賢君,上位以來誅魏忠賢、取消礦稅、召回稅使,無不讓民間拍手稱快,這樣的朝廷怎么會亡?
“取消礦稅、召回稅使,老百姓是滿意了,那遼東的餉銀怎么辦?受災的地方如何賑濟?朝廷拿不出錢來!”林純鴻當時就說道。
周望聯想到最近聽說的遼東由于餉銀不夠兵變的事情,有點相信林純鴻的話了。
林純鴻總結道:“無論遼東韃子有多厲害,無論民變有多少起,只要朝廷有錢有糧,都不足為患,關鍵是朝廷現在拿不出錢來!”
一行四人繼續往東邊走,走到八畝灘這個地方,便折向南,離開長江主道,進入南邊的小河附近。這里的河道很窄,泥沙淤積嚴重,冬季的時候甚至可以淌過去。田里的冬小麥已經冒出了苗,不過由于干旱,麥苗很稀疏,更不知道來年的洪水是否會把這里淹沒,所以,估計這里明年的日子會不好過,再加上長江上的水匪越來越多,這里的農民逃亡嚴重。小股的水匪不敢到長江以北去劫掠,但百里洲這里隸屬枝江縣,和縣城隔江而望,在這里劫掠風險極低,倒成了水匪的樂園,這里的農民生存日益艱難,甚至有的忙時為農民,閑時也出江劫掠,整個百里洲都快成匪窩了。
要不是周望、林純鴻等人隨身攜帶刀和弓箭,沒準就成了目標。林純鴻四人一打聽,這里的地價已經跌倒三兩銀子一畝都沒有人要,林純鴻得意得腦袋直晃。小鳳兒實在看不過眼了,啐了他一口,道:“這里的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你倒得意,你這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的周大小姐,你是為民請命、解民于倒懸的好人,我是無惡不作的壞人,好了吧?自己還是老百姓,倒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一等了?!?
“你、你……”小鳳兒鳳眼圓睜,用手指指著林純鴻氣的說不出話來。
“我什么我?等我買下這個島,不收他們的田租,他們就過得好點,我的心就是肉做的,對不對?”
小鳳兒哼的一聲,說道:“這樣還差不多!”
李木匠和周望見兩個小輩斗嘴,在旁邊偷偷而笑。李木匠在旁邊補充道:“半年前,我們三十多人哪個不窮得叮當響,要不是林小爺,我們哪能挺起胸來過好這個年?”
“這叫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有多大本事就幫多少人!”林純鴻得意的說道。
“看把你美的,賺了幾個臭錢,就高興成這樣,小心淫溝里翻船!”小鳳兒見不得林純鴻得意。
“什么?你咒我?這不連你爹一起詛咒了?”
岸邊傳來周望和李木匠的笑聲。
第十一章 新桃換舊符
圍著百里洲轉了一圈,四人棄舟登陸,從陸路返回夷陵州,畢竟,快過年了,中國人講究一個團圓,缺一人便覺得這個年沒有過好,因此,無論是在天南海北,只要情況允許,都要返家過年。從臘月二十四開始,夷陵州城便稀稀落落的響起爆竹聲,那是小孩子提前進入了過年的狀態,開始體驗放爆竹的樂趣了。大人也隨著小孩,畢竟,要過年了,只要家里做得到,都要給小孩制幾件新衣,吃幾頓好的,所以沒有哪個小孩不盼望著過年的。
常言道,過年忙死女的,吃壞男的。也的確如此,女人要準備年飯,準備祭祀的福禮,來了客人,還要置辦飯菜。而男人就是走走東家,竄竄西家,吃吃飯,喝喝酒,要多閑就有多閑。但這些是針對家境良好的人家,很多窮苦人無時不刻都在面臨生存的考驗,沒有多少心情去閑逛。
這不,離夷陵州城五里地的長嶺崗村的李秀才家,娘子正在埋怨當家的。“都臘月二十六了,成兒和玉兒做新褲子的錢都沒有,米缸里的米也快見底了,這日子可怎么過啊!”說著說著,娘子的眼淚就下來了,坐在那里不停的抹眼淚。李秀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毫無辦法。要說洪武爺鼓勵文治,秀才的地位也挺高,見了縣太爺也不用大禮參拜,鄉人也尊敬,每日有一升米的稟膳。李秀才大名李崇德,早年李家為了改變自家命運,從眾多兒子中選中了李崇德讀書,這也是鄉里人的慣例。只可惜李崇德成了生員后,便無法再高中,幾次趕考,也耗盡了家里的積蓄,再加上前幾年一場大病,家里僅有的幾畝地也典賣出去,現在就靠李秀才給別人抄抄書、寫寫信和狀紙,勉強度日,日子反而是李家兄弟中過得最寒磣的。這點被兄弟老婆已經嘲笑了很多次,讓他郁悶無比。
家里是沒法呆了,看著娘子的淚眼他就不舒服。那就出去走走吧,外面的陽光不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信步走到夷陵城,慢慢走向江邊,這里正好是黃柏碼頭,清清的黃柏河就從這里注入長江。從這里還可眺望到江中的葛洲,雖說沒有讓他的心情變好,但也不至于太壞。突然從碼頭處傳來一陣吵鬧聲,他不由得感到納悶,現下要過年了,碼頭應該是比較清靜太對,怎么會有這么多人?于是他信步走向碼頭,想一探究竟。
走過去一看,發現人群中間有一根200多斤的圓木,圓木后面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后面坐著兩個人,年齡大概四五十歲,眼神犀利,在那里朗聲說道:“林老板定了個規矩,誰要是扛著這根木頭走500步遠,便可以一起去伐木!”這兩人便是周望和林純鴻。
人群中立即傳出一股噓噓聲,扛著200多斤的重物行走500步可不是簡單的事情。更有人罵道:“這簡直就消遣大伙!”也有的人躍躍欲試,但想到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就不敢邁開腳步上前。
這時,一個家伙擼了擼袖子,罵罵咧咧的站出來:“娘的,老子來試試!”
說完,他就兩手抱住圓木,放置在肩上,歪歪斜斜的向前走去。人群見此人出來,便沉默了,既不叫好,也不諷刺,就如沒看見這人一般。原來這人人稱王二,乃夷陵一霸,糾集了十幾號人,平日碰碰瓷、勒索一下商戶,平日大伙見了就怕,被勒索的人也自認倒霉,不敢深究。官府也抓過幾次,但又沒什么大的罪過,關一段時間就放出來,出來之后就變本加厲。
只見王二走了30來步,就已經滿頭是汗,兩個鼻孔就像扯風箱似的,呼呼的直喘粗氣。待堅持到100步,兩腿再也挪不開步伐,只好恨恨的將圓木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來連氣都喘不過來。周望和林純鴻見了,只呵呵好笑,畢竟有蠻力的人不少,能扛起200斤不難,但難在堅持走500步。這非得要力氣大而且長年累月干活的人才有這個可能。
既然有人出頭,余下的人便不再猶豫,逐個的按著順序扛著木頭走500步。不多時,便有五人完成了任務,按照周望開頭交待的,簽訂了契書,發放一兩銀子的預付款??吹萌巳毫w慕不已,只恨自己沒有那本事。
李秀才看了,搖搖頭走開,嘆道:“力士比文士值錢,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沒走多遠,突然從人群里傳出驚呼聲,伴隨著哇哇叫聲。原來是王二今天丟了人,一兩銀子也沒有拿到,便找周望和林純鴻勒索點錢作為補償。周望和林純鴻哪里理會他?王二便氣不過,招呼兄弟們揍周望和林純鴻。
這些人哪里是周望和林純鴻的對手,三兩下,十多人便哼哼唧唧的躺在地上爬不起來。眾人見王二等人被揍,無不拍手稱快,李秀才也覺得快意,這個王二不是一般的令人討厭。
王二兀自在那里叫罵:“你們兩個不就是叫周望和林小三嗎?我要到衙門去告你們通匪,要不你們在哪里弄得那么多錢?”林純鴻和周望也不理會他,只管在那里收拾契書和桌子。
“你們以為老子怕了?你們不是隔一段時間要進深山幾個月嗎?要你們家里的孤兒寡母小心點,有他們好看的!”
周望和林純鴻聽了,彼此的看了看對方,兩人目露兇光,殺氣外泄。林純鴻沖周望點了點頭,突然從桌子后跳躍而出,一把抓住王二的胳膊,冷冷的說道:“你們待怎地才了了這樁事?”
林純鴻常年習武,再加上這段時間的重體力勞動,力大無比,就如虎鉗一般緊握住王二的手臂,王二拼命掙扎,也無濟于事,最終哎呦哎呦的呻吟起來。
林純鴻緊咬牙關,牙關里擠出兩個字:“如……何?”
王二顫抖著說道:“不需要怎么了,我們之間就沒有誤會。”
林純鴻松開手,一巴掌扇在王二的臉上,惡聲罵道:“給老子滾!要是我的家人少了一根毫毛,唯你是問,但叫你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王二被林純鴻抽翻在地,捂著瞬間腫起的左臉,殺豬般叫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我也就是逞口舌罷了?!闭f完,帶領潑皮連滾帶爬的往東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