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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禪一路順風順水的回到紫云山,拿著蓋著守和村印章的卷軸到管事處報備任務完成情況。
再回到北山的時候已近午時,自從入伏以后,天氣一日熱過一日,頭頂的太陽越發像殺人武器,每一束陽光都恨不得把人烤出個窟窿。
葉禪鬢角的發絲已被汗水浸濕,白皙的后頸亦是一片濕汗,但她毫不自知,雙目發直的頂著太陽走在石級山道上。
腦子里盡是陳庭瑞認真執著望著她的雙眼,對她傾訴心意的低聲細語。
他問她可不可以一輩子跟著她,他問她可不可以用其他方式補給她缺失的那份愛,他說他只想呆在她身邊……
葉禪微低著頭眨了眨眼,額角的汗水落在地上,腳下的石級山道突然塌陷起來,變作一攤黑影的沼澤,葉禪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的下沉下沉,那道消失很久冰錐般的聲音再次鉆進她的耳朵:
“怎么?你被他動搖啦?你忘了愛是讓你多么痛苦的東西了嗎?你忘了你娘是如何厭惡的看著你了嗎?你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換來的只有無盡的痛苦恐懼,這樣的苦痛,你還想再重復一次嗎?”
她的身體無限的下沉,失重的窒息感絞纏她的脖子。她緊閉上眼睛,煩躁的驅趕道:
“我知道,我沒忘!所以滾開點,不要來煩我。”
她廢了好大勁才走到自己的院子前,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旁邊陳庭瑞住院的大門緊閉著,看來他還沒有回來。
葉禪松口氣,想趕緊躲回院子,后面卻傳來陳庭瑞的聲音。
“膽小鬼。”
“……”
葉禪沒回身,推門欲直接進去,門環卻被陳庭瑞一把拉住,院門被他用力一拉,再次合上。
葉禪站在門檻前,不得不轉回身,抬頭看他。
“膽小鬼?!?
陳庭瑞低頭回看她,又道了句。
“葉禪,你不是走不出來,是你不想出來,你不是無法愛別人,是你不想愛別人,你不敢面對過去失敗的經歷,索性就躲在殼里,不讓別人靠近,反正一個人最安全,一個人也不會受傷?!?
葉禪眼睛不自覺睜大,內心痛處的傷疤被他一把揭開,腳下的黑影沼澤又聚集起來,她的身體再次往下沉,下沉,不停下沉,她攥緊雙手,指甲扣進手心讓她靠著疼痛維持清醒。
為什么?為什么非要來攪亂她的生活?她拼命想忘掉的事為什么還一再在她面前提起,讓她平平靜靜的不好嗎?
她沉下臉,冰冷道:
“愛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人沒有愛也一樣能活,我不需要愛,有錢就夠了,我現在過的很好。”
“你若真這么冷血,就不會去幫白鷂,你若真這么冷血也不會為了村長的兒子流淚?!?
陳庭瑞扶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直面此刻的問題。
“葉禪,你分明很羨慕別人的溫暖,被困在過去的回憶里明明讓你痛苦不已,你為什么就不愿嘗試著走出來?走出來一步,也許多走出一步一切都會不同。”
腳下的黑影似伸出一雙手爬向她的肩膀,用力將她向下拽,葉禪覺得快不能呼吸。
停下,快停下。
“跟你無關?!?
她掰開他的手,話語跟她的眼神一樣,毫無溫度。
“陳庭瑞,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分析別人的內心,但是一點都不準,你不是我,永遠都不會體會到我的感受,以為跟我說幾句大道理就能救贖我也未免太不自量力,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以后請你不要多管閑事。”
她的話像盆裝了冰塊的冷水,從陳庭瑞的頭頂直澆下去,他的聲音低了很多。
“在你心中,我只是這樣而已嗎?那你為什么在我生病時照顧我?為什么要為我慶祝生辰?為什么送我禮物?”
“照顧你生病是因為那時你在教我咒術,我覺得你多少是被我連累的,心中內疚。為你慶生也是因為之前在乾坤虛境里你救了我一命,茹小小的事情我也有一定責任,我一是還人情二是表達歉意,如果這些事情讓你誤會了,那我很抱歉?!?
陳庭瑞愣愣的看她,不自覺退下一個臺階,抱著最后的希冀道:
“你說你不討厭我……”
“我是不討厭你,我也不討厭秦桑榆,我也不討厭跟在你左右的小廝,我也不討厭澄方老頭,我不討厭的人很多,你只是其中一個?!?
就這樣吧,你也逃走吧,再別跟她說什么煩人的愛,別再讓她往下沉了,就讓一切都恢復正軌。
陳庭瑞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似被熄滅的燭火,徹底消失在夜中。他緩緩站離臺階,神情像一攤死水,再沒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小廝將最后一道西湖醋魚盛出鍋,端進少爺的房間,想了想,又拿出一副碗筷,端端正正的擺在少爺身邊的位置上。
今兒一大早他就里里外外將寢院打掃一遍,等著給少爺接風洗塵,結果少爺卻遲遲未歸,他忍不住想去外面等,竟見到少爺跟葉姑娘親密站在一起的畫面。
哎呀呀,看來這兩個人這次出行大有進展,以后搞不好他就得長備兩雙碗筷了呢。他樂呵呵的哼起小曲,院門傳來吱嘎一聲,陳庭瑞推門直走進來,身后卻無葉禪身影。
他剛想上前問,卻見陳庭瑞的臉色沉暗木訥,不見一絲光彩,小廝心中頓驚。
“少爺,你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陳庭瑞沒回答,徑自走回臥房,外間桌上的菜肴孤零零的擺在原位,未被眷顧一眼。
小廝按下心中疑惑,又道:“少爺,你剛回來,一定餓壞了吧?我給你……”
“我不餓,就是有些乏了,你下去吧。”
陳庭瑞淡淡的說,他坐在床邊,肩膀微微垂聳著,眼睛盯著地上,半晌也不見一絲波動。
“……”
乏?他跟了他十年,從沒聽過他說乏。
一連三天,陳庭瑞不吃不喝,滴水未沾,白天去離塵殿修課,晚上獨自修煉卻都跟往常一樣,因為他平常本就沉默寡言,外人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異常,但是小廝卻很清楚,現在的少爺像個軀殼,他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你明明就站在他跟前,跟他說著話,他的眼里卻根本沒有你。
到底發生了什么?無論他怎么問少爺,他都只沉默不語。
但少爺不說他也知道,一定跟葉姑娘有關。
那天他清楚看到他跟她站在一起說話,結果回來時就變成這副樣子。
這天中午,小廝看著桌上原樣不動已變得冰涼的飯菜終于忍不住,跑到葉禪住院。
院子里剛好只有葉禪一個人。
他將少爺的情況說與她聽,葉禪放下手里的書,反應異常平淡:
“哦,這樣……”
什么哦,這樣?
她這是什么態度!少爺因為她整個人失魂落魄,都快垮掉了,她竟一點也不關心,完全不在意!
小廝忍住怨氣,語氣平和的道:
“你們吵架了嗎?我不知道少爺跟葉姑娘發生了什么,但我家少爺絕對不是想要傷害葉姑娘,如果少爺惹葉姑娘生氣了,我替他跟姑娘道歉?!?
“不必,他沒做錯什么?!?
聞言,小廝眼中透出希望,“那……可不可以請葉姑娘去勸勸我家少爺?他什么東西都不吃,我說什么少爺都不聽,再這樣下去,我怕他真的會倒下,如果葉姑娘去勸他,我想,他一定會聽的?!?
葉禪卻搖頭,“抱歉,我沒辦法幫他,也幫不到他什么?!?
“葉姑娘,我家少爺已經三天滴水未沾,就算念在同門情誼,請姑娘去看看我家少爺吧?!?
小廝一臉急切,葉禪只深深嘆了口氣。
“我如果去看他,搞不好還起了反作用,有些事情,只能等他自己想通了?!?
“那是別人,少爺的性子我再了解不過,一但他的認定的事情,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如果他喜歡上誰一輩子都不會變心,等他自己想通,怕也是難。”
“這世上沒有什么是不變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你走吧,我相信他會自己跨過這一關的?!?
“葉姑娘真就這么狠心,一點情誼都不講?”
葉禪不再言語。